天剛矇矇亮，坊門口那塊木牌上的“三不賣”三個字還沒曬熱，前頭空地己經站滿了人。
林招娣推開屋門時差點被門檻絆一跤——不是門檻高，是人多得擠到了門邊。她抬眼一掃，心口猛地一跳。昨天還是稀稀拉拉幾個人蹭著腳底猶豫要不要買，今天倒好，隊伍從櫃檯前一首排到街角，彎彎曲曲像條長蛇，尾巴還不斷有人接上去。
一個穿補丁襖子的漢子正跟旁邊人爭：“我昨兒半夜就來蹲著了！你後到的憑啥插我前頭？”
“誰插隊了？我媳婦抱著娃，站一會兒腿都軟了，讓她靠前點怎麼了？”那人也不服氣，嗓門扯得老大。
林招娣沒急著說話，先搬出那張矮桌，啪地擺上幾隻陶碗、一口鐵鍋、兩個竹籃。她清了清嗓子，聲音不高，但壓得住場：“老規矩不變，明碼標價，不加不減。誰也別搶，誰也別吵，按順序來，一個一個辦。”
人群安靜了一瞬，隨即嗡地炸開。
“真是三十文一個碗？”
“鐵鍋八十文？比窯上還便宜十文！”
“哎喲我天，這竹籃結實得很吶，二十文太划算了！”
林招娣沒笑，也沒解釋，只把寫好的價牌往桌上一拍。白紙黑字，清清楚楚。她轉身進屋，拎出一大摞記賬本，翻開新的一頁，提筆蘸墨，寫下“西月十七，晨”。
外頭隊伍動了起來。第一個老農遞上銅板，手有點抖，接過碗時反覆翻看底沿，嘴裡唸叨：“聽說熬三天粥都不裂……我家那口子咳得厲害，今早總算能喝上熱湯了。”
林招娣點頭：“用壞了算我的。”
老人咧嘴一笑，眼角的皺紋堆成溝壑，扛著碗走了。
第二人是個年輕媳婦，懷裡抱著孩子，手裡攥著一把零錢。她踮腳看了看貨架，小聲問：“林娘子，竹屜真能蒸饃不粘底？”
“能。”林招娣答得乾脆，“昨兒新出的那批，全試過火候，蒸一鍋飯省半把柴。”
女人眼睛一亮，趕緊數錢：“那……我要兩個！”
她話音未落，後排有人喊：“我也要兩個！”
又一人接話：“給我留一個！我帶了舊鍋來換！”
林招娣抬手一攔：“別嚷，都有份。今天貨足，按號來。”她指了指牆上新掛的小木牌，上面刻著數字，從一排到五十。
“領號再買，誰插隊誰往後站。”她說完，順手把一支炭筆遞給旁邊幫忙的夥計，“發號，別亂。”
隊伍終於穩住了。有人低頭數錢，有人跟鄰居嘀咕：“我姐夫昨兒買了鍋，燉了一整天藥，鍋底乾淨得很，一點沒糊。”
“真的？那我也換一口！”
“可不是嘛，連我那向來摳門的老丈人都說，這價錢實在，值！”
林招娣坐在櫃檯後頭記賬，耳朵卻沒閒著。
“這碗比我孃家陪嫁的那個還厚實。”
“我家娃摔過三次都沒碎，牛脾氣都砸不壞。”
“聽說她自己吃飯用的也是這種粗碗，一點不挑。”
她筆尖頓了一下，繼續往下寫：陶碗售出六十一隻，鐵鍋二十七口，竹籃三十三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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