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剛照到淨碗坊門口那塊木牌上,“三不賣”三個字被曬得發亮。林招娣站在櫃檯後頭,手裡正翻著新賬本第一頁,上面還留著昨兒寫下的小楷:“淨碗坊三不賣,自今日始。”她沒多看,合上本子,抬眼往外掃了一圈。
坊前空地稀稀拉拉站了幾個人,都是附近村裡的百姓,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衣,手裡攥著銅板,腳在地上蹭來蹭去,誰也不先邁步。
林招娣心裡有數——他們不信。
三十文一隻陶碗,八十文一口鐵鍋,這價說出來的時候,連自己都怕被人當傻子。可她知道,貴了沒人買得起,便宜了又怕人疑是假貨。眼下這光景,不是東西難賣,是人心難哄。
她把筆往桌上一擱,起身走出門,搬了張矮桌出來,啪地擺上一隻陶碗、一口鐵鍋。
“都瞧瞧!”她聲音不高,但清清楚楚,“陶碗三十文,鐵鍋八十文,竹籃二十文起。明碼標價,貼在門口板子上,誰去買都一樣價。”
人群往前挪了半步,又停住。
一個老頭拄著拐,眯眼盯著那碗:“這麼便宜?是不是燒岔了火,用兩天就裂?”
“您說得對,”林招娣點頭,“要真是劣貨,白送也是禍害。這樣——這位大娘,”她指了指前頭一位抱著孫子的老婦人,“您先拿一隻回去用三天。要是飯沒餿、湯沒漏、碗沒裂,您再來付錢;要是壞了,我賠您雙倍。”
老婦人愣住,手縮在袖子裡不敢接。
“怕啥?”旁邊媳婦推她一把,“林娘子又不是開黑店的,真敢騙人,縣衙早上門了。”
老婦人這才顫巍巍接過碗,像捧個燙手山芋似的抱緊了,低頭走了。
第二天晌午,她又來了,身後還跟著兩個鄰居。
“林娘子!”她一進門就嚷,“碗沒壞!昨兒熬了粥,今早熱了三次,一點沒裂!我家那口子說,比他爹傳下來的粗瓷還結實!”
“真的?”有人擠上前摸那碗。
“千真萬確!”老婦人拍胸脯,“我還帶回來二十文定錢,再要三隻!一家一隻,省得搶。”
訊息像風一樣刮過村子。第三天一早,淨碗坊門口就站滿了人。
一對年輕夫妻並肩來,女的抱著孩子,男的手裡捏著幾枚銅板:“聽說你們這鍋熬藥不糊底?我娘咳了兩個月,天天煎藥,前頭三口鍋都燒穿了……”
林招娣點頭:“鐵鍋加了三層底,火勻,省炭,也省糧。”
男人咬咬牙,掏出所有錢:“那就……要一口。”
女人小聲問:“能賒嗎?下個月打完場就有工錢……”
“不賒。”林招娣搖頭,“但可以換工。你家要是有舊陶器、破鐵器,拿來抵一半,剩下的一半乾三天雜活就行。”
女人眼睛一亮:“我家有個爛鍋,還能用?”
“能。”林招娣笑,“咱們這兒,廢物也能變寶貝。”
中午前後,人流不斷。有人買了碗回家盛飯,有人扛著鍋走時還回頭喊:“林娘子!晚上我就用它燉肉!讓娃嘗口油星兒!”
林招娣站在櫃檯後結賬,耳朵卻一首聽著外頭的話。
“這價真良心。”一個村婦邊挑竹籃邊跟同伴嘀咕,“我男人在窯上幹一天才掙七十文,從前買這種碗得西十文,還得看掌櫃臉色甩臉子。現在三十文,還給包紮繩。”
“可不是,”另一個接話,“她自己穿的啥?靛藍短打補丁褲,頭髮拿荊釵隨便一挽,比咱們還像個窮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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