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爬上淨碗坊的屋簷，東廂那排舊屋子的窗紙由灰轉亮。林招娣站在廳堂中央，手裡捏著一張新寫的條陳，紙角被她無意識地捻了又捻。昨兒王氏在院子裡擦窗、洗被褥的樣子還在她腦子裡晃——人是能改的，可人心不是靠一次低頭就能托住的。
她抬眼掃了掃貨架。陶碗摞得整整齊齊，鐵鍋擦得發亮，竹籃編得密實，全是些最尋常的日用傢伙。可就是這些玩意兒，最近己經開始有人打聽價格，有商販蹲在巷口問夥計能不能“先拿幾件試試水”，還有人在賬房外頭探頭探腦，想看進出貨的數目。
林招娣把條陳往桌上一拍，聲音不大，卻像塊石頭落進池子。
“今天叫大家來，不為別的。”她開口，站得筆首，“就三句話，以後咱們淨碗坊的鐵規。”
底下站著幾個管事的夥計，還有負責採買、記賬、送貨的，聽見這話都停了手裡的活，抬頭看著她。
“第一，不賣貴。”她說，“所有東西明碼標價，貼在門口木板上，誰去買都一樣價錢。漲一分，罰工錢；漲兩分，扣三日飯食；要是敢私下加價，首接攆出坊去，永不錄用。”
有人眨了眨眼，沒吭聲。一個老夥計低頭搓了搓手，指甲縫裡還沾著昨天刷鍋留下的黑灰。
林招娣繼續說：“第二，不囤積。庫存多少，每日清點，統一分配。哪個敢把貨藏起來，等漲價再出手——別以為我不知道有人打這主意——查出來，東西充公，人也走人。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一圈：“第三，不私藏。咱們賺的錢，進哪出哪，全記公賬。每月初開大會，當眾念一遍細賬，連一根麻繩花了幾文都列清楚。誰要是伸手拿暗錢，甭管職位高低，立馬滾蛋。”
說完，她從袖子裡抽出一塊木牌，往牆上一掛。三個大字墨跡未乾：**三不賣**。
底下靜了一瞬。
有個年輕夥計小聲嘀咕：“可……這些東西現在稀罕，多要些錢也不算過分吧？咱們也是憑本事吃飯。”
林招娣扭頭看他，眼神不兇，也不軟。
“你家有老人孩子餓過幾天？”她問。
那夥計一愣，搖頭。
“我有。”她說，“我帶著阿圓逃荒那會兒，三天喝不上一口稠的。那時候我要看見一碗熱粥，別說多要錢，給我金子我都願意磕個頭。可沒人給。不是他們壞，是大家都窮得叮噹響。”
她指了指門外：“現在有人肯信咱們，肯來買碗、買鍋、買能救命的傢伙，是因為他們覺得——這地方的東西實在，人靠得住。你要是一旦發財就翻臉，那我們跟那些趁災抬價的奸商有什麼兩樣？”
沒人說話了。
林招娣走到桌前，翻開本月賬冊，一頁頁念起來：“陶土每擔三文，人工一日六文，燒窯炭火摺合八文……一隻粗陶碗，成本二十七文。我們賣三十文。多出來的三文，用來補損耗、養夥計、留應急糧。”
她唸完，把賬本推到前頭：“明天起，這張單子就貼在門口。誰想看，隨時來看。”
又有個人低聲問：“那……萬一不夠賣呢？來的人多了，貨緊，怎麼辦？”
“那就按登記順序來。”她說，“先來先得，不認銀子多，只認腳程早。要是真供不上，我們就加人加班，多做幾批。但絕不因此漲價，也不留給熟人‘悄悄塞’。”
她說完，環視一圈：“你們當中，有些人以前做過倒賣生意，我知道。那都是過去的事。但從今天起，在淨碗坊做事，就得守這條規矩。你想多掙錢，靠的是手腳勤快、腦子靈光，不是鑽空子坑人。”
她停了停，語氣緩了些：“我不指望人人都大公無私。但我要求——別讓窮人因為買了咱們的東西，日子變得更難。”
眾人低頭聽著，有的點頭，有的抿嘴，沒人再提出異議。
午前時分，太陽爬到了院子正上方。林招娣讓人把收支細冊搬出來，擺在後院石桌上，又叫來兩個識字的夥計，當場核對數字。
“柴草費用比上月多了五文，是因為天冷，燒窯時間長了。”她指著一行字說，“這筆錢不能省，但也不能糊弄。你們看，每一項都有憑據，有采買人的簽字。”
她又拿出一個小本子：“從下個月開始，輪值查賬。每人每月抽一次，隨機選。查出問題，獎十文；查不出也沒事，至少心裡踏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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