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透,京宅東廂的窗紙映著淡青色的光。林招娣坐在堂屋矮凳上,手裡翻著賬冊,筆尖在紙上劃拉幾聲,寫下“試工第七日”幾個字。她吹了吹墨跡,抬頭看了眼門外。
院子裡掃地的僕婦正把最後一堆落葉攏進竹筐,水井邊傳來桶繩吱呀的響動。一切如常,只是門檻外那點溼印子己經幹了,像從沒跪過人似的。
張婆子端著個粗瓷碗進來,往桌上一擱:“娘子,昨兒收的那個李嬸,今早五更就起了,在廚房把三筐菜擇得乾乾淨淨,連老葉都挑沒了。”
林招娣嗯了一聲,沒抬頭:“手腳還利索?”
“利索!就是話少,頭一首低著,可活兒一點不含糊。”張婆子頓了頓,“我瞅她擦灶臺時,連鍋蓋縫都摳了一遍,生怕落下灰。”
林招娣這才抬眼:“那就讓她接著幹。”
話音剛落,守門的小廝探頭進來:“娘子,有人在外頭……站著不走。”
“誰?”
“是……王氏。李嬸的兒媳婦。”
林招娣筆尖一頓。
王氏這個名字她記得。不是因為那女人多厲害,而是因為她太慫了。去年冬天,李嬸教唆兒子休妻那天,這女人抱著包袱站在雪地裡,一句話不敢說,眼淚往肚裡咽,最後被人推了一把才踉蹌出門。後來聽說她在村外破廟住了半個月,靠撿柴火換口飯吃。
再後來,有回阿圓在巷口寫字,她偷偷蹲在牆角看,被李嬸撞見拎回去罵了一頓。前些日子倒是聽說她回了婆家,可那家早就窮得揭不開鍋,丈夫又病在床上,日子能好到哪去?
“她來幹什麼?”林招娣問。
小廝搓著手:“沒說。就在側門那站著,手攥著衣角,臉白得像紙。”
林招娣合上賬冊,起身往外走。
剛掀開布簾,就看見王氏縮在東牆根下。她穿了件洗得發灰的藍布襖,袖口磨出了毛邊,腳上那雙鞋比李嬸的還破,鞋尖裂開,露出半截凍紅的腳趾。聽見腳步聲,她猛地抬頭,見是林招娣,整個人一抖,差點往後跌坐地上。
林招娣站定,沒走近,也沒開口。
王氏嘴唇動了動,聲音細得像蚊子哼:“林……林娘子。”
“你也來送菜?”林招娣問,語氣和昨天問李嬸時一模一樣。
王氏搖頭,兩隻手死死絞著衣角,指節泛白:“我……我不是來送東西的。我是……想做工。”
她話說得磕巴,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楚。
林招娣看著她。這女人比她記憶裡更瘦了,臉頰凹下去,眼窩發青,一看就是長期吃不飽睡不好。可眼神不躲,雖然害怕,卻一首盯著她看,像是怕錯過什麼機會。
“你知道李嬸昨兒來了?”林招娣問。
王氏點頭:“今早……有人送柴,說起她在您這兒擇菜,還管飯。”
“那你呢?”林招娣往前一步,“你偷過我的碗。”
王氏身子一僵,臉色刷地全白了。
那是半年前的事。饑荒最兇的時候,村裡餓死了不少人。她婆婆逼她去偷林招娣晾在院外的鹹菜罈子,她不肯,婆婆就罵她“不下蛋的雞,白吃我家米”。最後實在扛不住,半夜摸過去,結果被阿圓撞了個正著。
林招娣當時沒打她,也沒報官,只是當著全村人的面,把她偷的那隻破陶碗扔進水盆,嘩啦一洗——那碗轉眼變成銀光閃閃的細瓷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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