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京宅外的風還帶著夜裡的涼氣。林招娣坐在堂屋矮凳上,手裡捏著木炭筆,在賬冊上劃拉幾筆,眉頭沒鬆開。昨兒夜裡她睡得不踏實,夢裡全是些亂糟糟的人影,有罵她的,有跪著求她的,還有人捧著碗往她懷裡塞,說“值錢!值大錢!”她一驚醒,出了一身汗。
這金手指是好用,可人心難測。她揉了揉太陽穴,心想周大勇那小子昨兒巡街回來,捎話讓廚房給他留飯,倒是勤快起來了。她正想著,門外傳來兩聲輕叩,不重,但斷斷續續,像是敲一下又縮手,再敲一下。
守門的小廝探頭進來:“娘子,李嬸在外頭……說是來送菜。”
林招娣筆尖一頓,抬眼:“哪個李嬸?”
“就是鄰村那個,嘴碎、愛傳閒話的。”
她哦了一聲,沒動。那女人以前可沒少給她添堵。分家那天,她抱著三隻破碗蹲在土牆根,李嬸站在人群裡叉腰笑:“半間屋也配立門戶?等著吧,不出三天就得討飯!”後來她洗出銀碗,李嬸又到處嚷“妖婦洗碗變錢”,差點惹來官差上門。
現在倒好,登門送菜?
“讓她進來。”林招娣把賬冊合上,袖子抹了把臉,坐首了身子。
門簾一掀,李嬸低著頭蹭進來。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襖,補丁摞補丁,但乾淨。手裡緊緊攥著個粗布包袱,指節都泛白了。腳上那雙鞋裂了口,露出半截灰布襪。
她站在堂屋中央,不敢抬頭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林招娣也不急,端起茶碗吹了口氣,喝了一口,才問:“站這兒當門神呢?有事說事。”
李嬸猛地一抖,撲通就跪下了,膝蓋砸在地上咚一聲。包袱滑落在地,散開一角,露出幾把洗淨的野菜——薺菜、馬齒莧,還有點香椿芽,碼得整整齊齊。
“林娘子……我來還債的。”她聲音發顫,眼淚先滾了下來,“我對不住您!我眼紅您日子好起來,嘴賤傳閒話,害您背‘妖婦’名……可我現在明白啦!村裡餓死三個,我家要不是吃了您施的‘淨碗宴’那一口粥,早倒了!”
她說著,額頭首接磕在地上,咚的一聲。
林招娣沒動,眼睛盯著那堆菜。她記得清清楚楚,去年春荒,李嬸的兒子偷她晾在院外的鹹菜缸蓋子,被趙三當場抓住。她本不想計較,可李嬸反倒跳出來指著她鼻子罵:“窮瘋了才醃點菜也當寶貝?有本事天天吃肉啊!”那會兒她還沒金手指,只能咬牙忍下。
現在倒學會哭了?
“你兒子偷東西,你教他休妻。”林招娣終於開口,聲音平平的,“你說我一個寡婦帶娃,早晚敗壞門風。這話你現在也明白錯了?”
李嬸渾身一僵,眼淚流得更兇:“我錯!我都錯!是我心歪了,見不得人好!我教唆兒子趕媳婦出門,結果兒媳走了,家裡連口熱飯都沒人做……我老伴病了半個月,沒人端水喂藥,還是隔壁王婆搭把手……我……我真後悔啊!”
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,鼻涕混著淚往下淌,也不擦:“我不求您叫我一聲姐,也不圖工錢,就求您讓我掃地、挑水、劈柴……讓我做點力氣活贖罪。我這條命,往後聽您使喚。”
說完,又咚咚磕了兩個頭。
林招娣看著她,心裡沒痛快,也沒憐憫。亂世裡,誰沒說過幾句狠話?可有些人是為活命,有些人是踩人墊腳。李嬸過去是後者。
但她也記得阿圓說的話:“娘,給人一條路,他才不會扒你的牆角。咱們不怕人犯錯,怕的是沒人改。”
她慢慢起身,走到李嬸跟前,伸手扶她胳膊:“起來吧,地上涼。”
李嬸不敢動,手還在抖。
“我說讓你起來。”林招娣語氣重了些。
李嬸這才哆嗦著撐地站起來,頭垂得更低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