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把天邊燒成一片橘紅,風捲著沙土在窩棚外打著旋兒。周大勇腳底發沉,腿像是灌了兩坨溼泥,一步比一步拖得厲害。他走得很慢,可手一首貼在胸前,隔著那件破麻衣,能摸到布包裡硬挺挺的簪子輪廓。
這玩意兒不大,也就一拃長,裹在半塊粗布裡頭。他中途停下過一次,蹲在道邊石頭上喘氣,順手解開衣領擦了把汗,又趕緊掏出來瞧了眼。銅頭打磨得亮堂,晚霞照上去,真像一小簇火苗在跳。他用袖角蹭了蹭,重新包好塞回懷裡,拍拍胸口,這才繼續走。
窩棚低矮,頂上蓋著幾片爛草蓆,門簾是半截舊布縫的,風吹得一掀一掀。他站定,深吸一口氣,抬手整了整衣領,把歪掉的扣子扶正,臉上擠出點笑模樣,才伸手掀簾進去。
屋裡昏暗,土炕佔了一半地兒,牆角堆著些破筐爛簍。周母坐在炕沿,就著門口透進來的光,眯著眼穿針。手裡那件舊襖補了又補,針腳歪歪扭扭。她聽見動靜也沒抬頭,嘴先動了:“又這麼晚?飯早涼了。”
聲音還是老樣子,乾巴巴的,帶點埋怨。可週大勇聽得出,話底下藏著別的味兒——不是真惱,是慣了的責備。
他沒應聲,只咧了咧嘴,走到炕前蹲下,從懷裡掏出布包,一層層開啟。動作輕,像是怕碰壞了什麼寶貝。
“娘,給您買的。”他把簪子遞過去,銅頭朝上,映著最後一點日光,閃了一下。
周母手一抖,針線掉在腿上。她愣住,眼睛盯著那支簪子,半天沒動。過了會兒才伸手,指尖顫巍巍地碰了碰,又縮回來,像怕燙著。
“這……這是金的?”她問,聲音有點虛。
“銅頭的,包了層金皮。”周大勇實話實說,“二十文,我攢的,沒動口糧錢。”
周母沒吭聲,低頭翻來覆去地看,手指順著簪身慢慢滑,一遍又一遍。她忽然吸了口氣,眼圈有點發紅:“花這麼多錢……你自個兒不吃飯?”
“吃呢,一頓不少。”他嘿嘿一笑,“巡街有工錢,縣衙說了月底還發賞,我能虧自個兒?”
周母沒再說話,只是攥著簪子,指節都泛白。她慢慢把它舉到髮髻邊比劃,左右晃頭,好像面前真有面鏡子。然後,她笑了。
那笑是從眼角先裂開的,一圈圈往臉上蕩。皺紋都舒展了,像旱地逢雨,一下子活了過來。
“好看!”她大聲說,“真好看!我兒有出息了!”
她反反覆覆唸叨這一句,聲音越說越高:“我兒有出息了!穿官衣、拿工錢、還能給娘買金簪!誰信?李家媳婦昨兒還說我命苦,守著個沒爹沒孃的崽子,早晚餓死溝裡——呸!她兒子還在街上要飯呢!”
她說著說著,嗓門震得棚頂灰都往下掉。她乾脆站起身,在炕上轉了個圈,簪子別在髮髻上,走一步晃一下,嘴裡哼起年輕時聽過的調子,跑得不成樣,可她不在乎。
周大勇坐在地上仰頭看她,咧著嘴笑。他一天沒歇過,腰背痠得首不起來,可這時候,渾身輕快得像能飛起來。
“你林嬸一家……”周母忽然停住,坐回炕沿,語氣緩下來,“不容易。阿圓那丫頭也懂事,前兩天還給你捎了兩個餅,說是她娘烙的。”
她低頭摩挲簪子,聲音輕了:“你天天在外頭跑,她一個姑娘家,偷偷摸摸給你留飯,也不怕人說閒話。”
周大勇沒接話,只撓了撓頭。
周母看了他一眼,又低頭擺弄簪子:“這可是我這輩子第一回 戴金頭面……還是我兒給的。”她把簪子拔下來,對著光又看了一遍,小心吹了吹,重新拔回去,這次插得更穩。
她摸著髮髻,滿臉都是滿足:“往後誰再說我命不好,我就把這簪子亮出來。看看,這是我兒子掙來的體面!”
她絮絮叨叨說了好一陣,從鄰居刻薄話說到城裡差役如何恭敬,從舊襖補丁說到新簪子多亮,越說越高興。末了拍了拍炕:“你也累了吧?坐下歇會兒。”
周大勇應了聲,在她身邊坐下。他靠在土牆上,眼皮打架,可嘴角還掛著笑。
周母看他這樣,輕輕嘆了口氣,伸手替他拍了拍肩上的灰。她沒再多說,只是坐著,手一首摸著頭上的簪子,時不時低頭看一眼,又抬頭看看兒子,臉上的笑就沒斷過。
棚外風小了,天徹底黑下來。遠處城裡的燈火星星點點,近處只有他們這一處亮著油燈。燈芯噼啪一聲,爆出個小火花。
周母忽然說:“以後常回家吃飯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