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漫過屋簷，西街的青石板還泛著夜裡的潮氣。周大勇站在十字路口，腰桿挺得筆首，破麻衣貼在古銅色的背上，風吹得衣角一掀一掀。他抬手抹了把臉，昨夜巡完崗沒睡幾個時辰，眼下烏青，可眼神亮得像鐵鍋底刮乾淨的那層光。
他吹了聲哨，短促清亮，巷口三個蹲著啃冷饃的漢子立刻起身，拍掉褲腿上的渣子，快步靠攏。一個瘦高個兒提著長杆掃帚，另一個挎著鑼，最後一個抱著塊木牌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“巡街隊”三個字。
“走。”周大勇低喝一聲，領頭往前。
剛拐進主街，人聲就炸了鍋。 carts擠成一團，騾子咴咴亂叫，有輛裝米袋的車卡在窄道，前頭賣菜的攤子又沒收全，半邊筐子佔著路，後頭拉炭的驢隊堵得動彈不得。一個小販被擠得腳上草鞋飛了出去，跳著腳罵：“哪個王八羔子不長眼！老子這筐蘿蔔還沒賣呢！”
周大勇眉頭一擰，幾步上前，嗓門比驢叫還響：“都別嚷！聽我說！”
人群愣了一下，回頭見是他，不少認得的臉立刻安靜下來。有人小聲說：“是周頭兒來了。”
他一把抄過瘦高個手裡的長杆，往空中一橫：“前面賣菜的，收半邊攤，讓道！拉米的兄弟，你車尾偏左，我幫你推正——老張，搭把手！”
老張是原先在城外撿煤渣的流民，一聽招呼立馬衝上去頂住車尾。周大勇肩抵車幫，腿繃如弓，一聲吼：“起！”車輪碾過凸石，終於順了方向。
“謝了兄弟！”拉車漢子抹著汗拱手。
“甭謝，趕路要緊。”周大勇擺手，轉頭對小販說，“叔，您這攤子往後挪三尺，晌午人多我讓兄弟幫您全收回來擺。”
小販咧嘴一笑：“成！你小子辦事敞亮！”
不到半刻鐘，街道通了。 carts一輛接一輛緩緩前行，周大勇帶著三人來回穿插，指哪兒打哪兒。誰家牲口不聽話，他上去拍兩下脖子，嘴裡咕嚕幾句，那畜生竟也老實下來。
日頭爬到頭頂，街上熱了起來。周大勇解開衣領兩顆釦子，露出鎖骨處一道舊疤，坐在路邊石墩上喝了口水囊裡的涼茶。瘦高個湊過來：“頭兒，咱歇會兒？腿都站木了。”
“歇不得。”他搖頭，“東市口還有兩支商隊等著進城，稅卡那兒最容易堵。”
話音未落，遠處一陣騷動。幾個穿短褐、敞著懷的漢子圍住一輛馬車，其中一個手裡拎著根木棍，敲著車轅嚷：“外地來的懂不懂規矩？稅銀不交就想進城？滾回去排隊！”
車上坐著個白髮老者，臉色發白，攥著韁繩的手首抖。後面七八輛車己排成長龍，押貨的夥計們握緊扁擔，眼看就要動手。
周大勇騰地站起，帶著兩個民兵大步過去。他個頭高，往那一站就像堵牆，聲音沉下去：“誰在這兒鬧事？”
拎棍的漢子抬頭一看，認出他來，氣勢弱了半截：“周……周頭兒，這些人不守規，堵了半條街！”
“他們初來不知流程，稅吏那邊卡著單子沒給清，能怪誰？”周大勇盯著他，“你再敢碰一下車轅，按例拘三天，餓你三頓。”
漢子嘴唇動了動，終究沒敢吭聲，悻悻退到一邊。其他閒漢互相使個眼色，散了。
周大勇轉臉對老者抱拳：“老丈莫驚，我是巡街隊當值的，這就帶您去稅卡說明情況。”
老者顫巍巍下車，雙手合十：“小老兒從江南來，頭回進京，實在不知章程……多謝官爺搭救。”
“不是官爺，就是個管街面的。”他笑了笑，領人往稅卡走。稅吏正打著哈欠，一見周大勇親自陪著，趕緊坐正：“喲，周頭兒，這是？”
“南邊來的客人，不熟規矩，耽誤了些時候。”周大勇語氣平和，“您行個方便，先讓他們入城卸貨，單據我派人跟著補，算我的責任。”
稅吏哪敢不給面子，點頭如搗蒜：“好說好說，您都開口了，還說什麼規矩。”
車隊順利通行。老者臨走硬塞來一壺水，說是路上泡的野菊花茶，解暑。周大勇推不過，接過，當場倒進每人水囊裡一點，最後那點留給自己。他仰頭灌下，花味混著塵土氣，倒也爽利。
“諸位兄弟辛苦了！”老者上了車，揮手喊，“改日定登門致謝！”
街邊看熱鬧的百姓議論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