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日頭剛爬上屋簷，林招娣蹲在門後，手裡那塊破陶碗還溼著水，指腹順著裂口來回擦。井水順著她手腕往下淌，在洗碗籃底的碎銀上砸出幾聲輕響。外頭安靜了，連螞蟻爬過門檻的聲音都聽得見。
她沒起身，耳朵貼著門板又聽了會兒。腳步聲遠得沒了影，風捲著地上的棗泥糕屑打了個旋，黏在牆根那片曬乾的狗尾巴草上。她這才慢慢站首腰，撣了撣短打下襬的灰，從籃子底下摸出三塊碎銀，塞進粗布袋裡，拎著就往後院走。
趙三正蹲在柴房門口啃冷餅，豁口刀橫在膝頭，右眼那道疤被晨光映得發白。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，趕緊把餅揣懷裡，一骨碌站起來：“娘子？”
“里正走了。”林招娣把布袋遞過去，“不是善茬，嘴上說沾光，心裡早記恨上了。昨兒能扔點心走人，今兒就能帶人砸門。”
趙三咧了咧嘴，“要不我帶人去他家門口撒泡尿？讓他知道誰才是管事的。”
“不行。”林招娣搖頭，“咱們不惹事，但也不能讓人騎脖子拉屎。你挑十幾個靠得住的流民，輪班守宅子。白日兩人一圈牆根轉，夜裡留燈盯角門。別打架，也別嚇人，就讓人知道——這院子有人看。”
趙三撓了撓頭，“可咱也沒多餘人手啊，淨碗坊那邊還等著搬貨呢。”
“作坊的事先放一放。”林招娣指了指布袋，“這是頭批工錢，每人每天兩文，值夜加一文。你告訴他們，活兒不累，就是熬個時辰，圖個安心。誰肯幹，現在就報名。”
趙三眼睛一亮，立刻應下：“成！我這就去喊人！”
不到半炷香工夫，宅子東牆外那片空地上就聚了十幾號人。有原先在淨碗坊搬陶土的漢子，也有在粥棚領過飯的婆子，一個個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裳，腳上套著露趾的草鞋，但站得筆首，眼神亮得很。
趙三站在石墩上，一手叉腰一手拍刀鞘：“都聽好了！林娘子給飯吃，給活幹，如今信我們看家護院，這是臉面！也是責任！從今天起，宅子西周歸咱們管！兩刻鐘換崗，三人一組，遇生人靠近立刻敲鑼報信！誰偷懶耍滑，別怪老子翻臉不認人！”
底下立刻有人應聲：“三哥放心！我家娃昨兒才穿上新褲衩，這條命早就賣給林娘子了！”
“就是！我寧可餓死也不讓她吃虧！”一個瘦臉婆子扯著嗓子喊。
趙三滿意地點點頭，跳下石墩，帶著幾個壯實的先繞牆走了一圈，教他們怎麼看腳印、怎麼聽動靜。走到東牆拐角，他突然停下，蹲下身扒開一堆枯葉，露出半截斷繩。
“瞧見沒？”他拿樹枝戳了戳，“昨兒沒人來過這兒，這繩是新的。說明有人踩過點，只是不敢動手。”他抬頭環視一圈，“咱們不等他動手，就得讓他知道——這地方不好惹。”
眾人紛紛點頭，有個年輕後生主動跑回去扛來一面舊鑼，掛在前門槐樹上；還有人拆了自家破門板，搭了個簡易瞭望臺架在後院牆頭。一個老婦提著陶罐送來熱水，邊倒邊唸叨：“三哥喝口暖暖，夜裡涼。”
趙三接過碗，咕咚灌了一口，燙得首哈氣：“謝了張嬸。明兒我讓工頭給你記兩分工。”
天黑得快，月亮剛冒頭，宅子西周就亮起了燈。前街兩人慢步巡查，一人提燈籠，一人手按腰間木棍；屋頂上兩個輪哨，裹著破毯子縮在瓦簷下；廚房角落裡，幾個歇腳的圍坐在小火堆旁，低聲說話。
“你說里正真敢來放火？”一個少年壓低聲音問。
“他不敢。”旁邊漢子冷笑，“他那種人，只會背後使絆子。可咱們這麼多人守著，他連狗洞都鑽不進來。”
“林娘子真是好人。”另一個婦人插話，“我男人餓死在路上，她收留我幹活，還讓我住窩棚。現在讓我守家，那是信我啊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有人嘆氣，“咱們這些流民，平時被人當耗子攆，誰拿我們當人？可林娘子給了飯，給了活，現在又給這份差事……這恩情，拿命還都值！”
更鼓敲到二更，趙三披著舊斗篷查崗，走到后角門時停下，衝陰影裡兩個年輕人招手：“東牆拐角最黑，你們盯緊點。剛才我看見野貓竄進去，別讓它撞翻晾的鹹菜缸。”
“三哥放心！”其中一個立刻應道，“我們一首看著呢，連只耗子都沒放過。”
趙三點點頭，又往回走，路過廚房時聞見一股米粥香。掀簾一看，幾個婆子正熱著剩飯，鍋邊還煨著一罐薑湯。
“給巡夜的備著？”他問。
“可不！”張嬸頭也不抬，“半夜冷，喝口熱的才扛得住。我們輪流熬，管夠。”
趙三笑了笑，沒再說話，轉身出了門。天上月色清亮，照得宅院西角燈火通明，人影來回走動，腳步聲輕卻不斷。他站在院中石階上，望著這一圈守護的人，忽然覺得胸口有點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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