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日頭剛爬上屋簷,林招娣坐在院中矮凳上,手裡那塊破陶碗又沾了點井水,正一下一下擦著。竹編洗碗籃就擱在腳邊,底下壓著的碎銀隨著她手腕的動作輕輕晃動,發出細微的叮噹聲。她昨兒忙到半夜才歇下,粥棚的事總算穩住了,朝廷的糧也到了,災民們有了活路,縣令臉上的褶子都展開了。
她倒是沒覺得多風光,只想著阿圓今早進宮授課前嘟囔的一句話:“娘,你說我今天講‘風調雨順’,公主會不會嫌太老氣?”她當時笑著捏了捏女兒的臉蛋,說:“你講啥都新鮮,人家是公主,你是神童。”
這話聽著好笑,可她心裡清楚,如今她在京城也算站住了腳。御賜的“淨碗坊”專營牌子昨兒剛掛上門,連縣令見了她都要拱手叫聲“林娘子”,更別說那些原先連正眼都不瞧她的商戶了。
正想著,外頭傳來腳步聲,不緊不慢,像是故意放輕了,又怕人聽不見。
她抬眼一瞧,里正站在門外,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官袍,手裡提著兩個粗布包著的匣子,臉上堆著笑,額頭卻沁著一層油汗。
“林娘子!哎呀可算見著你了!”他嗓門一提,倒像是來報喜的,“老夫特地趕了一大早,就是為給你道個喜!聽說你得了皇家專營權,真是咱們村裡的臉面啊!光宗耀祖,光宗耀祖!”
林招娣沒動,只把碗往籃子裡一放,抬頭看了他一眼,“哦?那你從村裡趕來,路上沒摔著?”
里正一愣,臉上的笑僵了半秒,隨即又咧開,“哎喲你這話說的,我再不濟也是管過一村事務的人,哪能連路都走不穩?這不是……念著舊情,特意來看看你嘛。”
他說著,往前湊了半步,把手裡的禮盒往門框邊上一擱,“一點心意,不成敬意。棗泥糕是李嬸家媳婦親手做的,陳年醋是我自個兒窖了五年的,給你和阿圓嚐個鮮。”
林招娣這才慢悠悠站起身,撣了撣衣角的灰,“我不吃別人嘴短的東西。”
“哎喲我的娘子誒!”里正苦笑著擺手,“你這是說哪兒的話?咱們可是同村出來的,你爹走的時候,我還去燒過紙呢!如今你出息了,我也替你高興啊。再說了,鄉里鄉親的,拉一把幫一下,本就是常理。”
林招娣盯著他,眼神不冷不熱,“那你記得分家那天的事不?”
里正笑容一滯,“啊?”
“我記得清清楚楚。”她聲音不高,卻字字落地,“半間破土屋,三隻豁口碗,灶臺塌了一半,柴火都沒一根。你說我一個婦道人家,帶著娃,能活下來就不錯了,還指望你給口熱飯?”
里正乾咳兩聲,低頭搓著手,“那都是過去的事了……當時……當時也是按規矩辦的嘛……再說了,現在不一樣了,你現在可是有頭有臉的人物,我也……我也想跟著沾點光不是?”
“沾光?”林招娣冷笑一聲,“你要是真想沾光,不如把你那紫砂壺賣了,換頓飽飯給村口餓得快斷氣的孩子。你不去,反倒跑我這兒來送兩盒子點心,圖個啥?圖我收了禮,回頭在縣令面前替你說兩句好話?”
里正臉色變了,手裡的布包差點沒拿穩,“你……你這話太重了!我好心好意來賀喜,你怎麼倒打一耙?”
“我不是打你。”林招娣轉身朝屋裡走,“我是告訴你,門不開,人不進。你要站就站著,要走便走。我不欠你什麼,也沒打算認你這個‘舊情’。”
她說完,頭也不回地進了屋,反手就把堂屋的門拉上了。
外頭一下子靜了。
里正站在原地,兩隻禮盒沉甸甸地墜著手,臉一陣紅一陣白。他張了張嘴,想喊,又咽回去;想走,又捨不得這口氣。他低頭看了看那兩盒子“厚禮”,忽然覺得它們像兩塊燒紅的鐵,燙得他手心冒汗。
他咬了咬牙,低聲罵了一句:“好個忘本的婦人!當初連口飯都吃不上,是誰讓你在村口領過救濟糧?如今翅膀硬了,連門都不讓我進?”
他越想越氣,額頭青筋跳了兩下,猛地把禮盒往門檻外一扔,布包散開,棗泥糕滾了一地,被風吹得沾了土。
“行!你狠!”他壓低聲音,幾乎是咬著牙說,“今日你高坐堂上,明日我定叫你知道,誰才是管事的人!別以為有個縣令撐腰就能橫著走!這京城腳下,也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!”
他說完,轉身就走,腳步踉蹌,背影佝僂,哪還有半點昔日里正的威風。
屋內,林招娣靠在門板後,沒動。
她聽見了外頭的動靜——禮盒落地的聲音,里正的咒罵,還有他離去時踩碎枯枝的腳步聲。她沒去窗邊看,也沒讓人追出去攔。只是慢慢蹲下身,從洗碗籃底摸出那塊破陶碗,又蘸了點水,繼續擦。
井水順著指縫往下淌,涼得她指尖一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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