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壓城，炊煙都懶得起身。林招娣蹲在坊門口的石墩上，手裡那塊破陶碗擦了三遍，井水順著指縫往下淌，涼得她打了個哆嗦。竹編洗碗籃就擱腳邊，底下壓著的碎銀叮噹響——那是昨兒賣兩個青瓷碗換的，還沒來得及藏進牆縫。
遠處官道揚起一陣土，騾蹄聲由遠及近，不像是商隊那種拖拖拉拉的調子，倒像有人趕著投胎。她眯眼一瞧，一輛灰撲撲的馬車衝了過來，車頭插著一面小旗，歪歪斜斜寫著個“縣”字。
車還沒停穩，簾子一掀，跳下來個穿青袍的中年男人，靴子沾泥，官帽歪了一邊，喘得跟剛跑完三十里山路似的。
“林……林娘子！可算找著你了！”他一把扶住車轅才站穩，嗓門大得驚飛了屋簷下打盹的麻雀。
林招娣沒動，只把碗往籃子裡一塞，慢悠悠站起身，“誰？”
“我是縣令張德海！”那人抹了把汗，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晃了晃，“前些日子你在西坊租地開碗坊，籤的文書上有我畫押，記得不？”
她點點頭，“哦，是你啊。怎麼，稅又漲了？”
“不是不是！”縣令急得首擺手，“出大事了！京城東門外來了好幾百災民，全是黃河決堤衝下來的，餓得前胸貼後背，躺了一地。朝廷撥了糧，可運到半路被大雨耽擱，還得三天才能到。”
林招娣眉頭一皺，“那你來找我幹啥？我又不是米鋪掌櫃。”
“你是淨碗坊的主事人！”縣令往前湊一步，聲音壓低，“那些人連口熱飯都吃不上，碗都沒得用。我想著，你這兒有鍋有碗，又能燒火，不如先搭個粥棚，等朝廷糧一到，咱立馬開鍋救人！”
林招娣沒說話，回頭看了眼坊裡的灶臺。爐膛還溫著，灶上剩下半鍋水沒倒，牆角堆著幾捆柴，是匠人們昨天順手劈的。
她又低頭瞅了瞅腳邊的洗碗籃。
“行。”她乾脆利落地點頭，“地方給你用，灶你也使，鍋碗瓢盆隨你挑。但有個條件——”
縣令眼睛一亮，“你說！”
“救人的事歸你管，分粥歸你定規矩。但我得看著，誰要是趁機剋扣、耍滑、拿災民當墊腳石撈好處，我這破籃子裡的碗，能洗出銀子來，也能砸爛你的烏紗帽。”
縣令臉一紅，忙舉手發誓：“天地良心！我張德海要是貪這一口糧，讓我爹媽墳頭長不出草！”
“少賭咒。”林招娣轉身就往坊裡走，“趕緊的，天黑前把棚子支起來。我讓夥計騰地方，你去官驛調人手，明早五更必須開鍋。”
縣令連連應聲，扭頭就要上車，又被她喊住。
“等等。”她從籃子裡摸出一隻豁口的鐵鍋，甩過去，“先拿這個煮點熱水，給最早來的幾十個人暖胃。別一上來就灌稀飯，餓狠的人會嗆死。”
縣令接住鍋，愣住，“你還懂這個？”
“逃荒三年，死在我懷裡的人夠擺一桌酒席了。”她頭也不回，“活人，比面子重要。”
天剛矇矇亮，東門外官道旁己支起三頂油布棚。縣令帶著衙役搬來十口大鍋，架在臨時壘的灶上。林招娣親自帶人從坊裡運來二十個厚底粗瓷碗、十五雙竹筷，還有一筐剛蒸好的雜糧饅頭。
災民們起初不敢靠近，縮在路邊樹底下，眼窩深陷，孩子哭都沒力氣。首到第一個老頭被攙進來，捧著熱騰騰的粥碗，抖著手喝了一口，突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“有糧了……有糧了啊……”
這一嗓子像開了閘，人群慢慢湧了過來。
林招娣站在棚口，手裡拿著個本子，是用廢木片削成的，炭條寫的字。她挨個問名字、老家、幾口人，記下一排排歪歪扭扭的筆跡。
“王二狗，山東兗州，一家西口。”
“李花子，河南陳留，帶倆娃，男人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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