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後生真行，比那些吃空餉的差役強多了。”
“可不是，前些日子誰敢管這些地痞？現在連稅卡都聽他說話。”
“聽說他娘還在城外窩棚住著，這麼拼，圖啥？”
“圖個理兒唄。這世道，有人肯講理，就值得敬。”
日頭西斜，巡街隊回到西門交接崗。周大勇挨個點名，確認人人歸位，才鬆了口氣。他掏出隨身的小本子，翻到一頁，用炭條劃了幾筆：今日疏通七支商隊，無衝突，無傷損。
瘦高個湊過來：“頭兒，縣衙說月底發賞，真能拿到？”
“能。”周大勇合上本子，“今早我去報備，市稅比昨日多三成。縣丞說了，功勞記在巡街隊頭上，多勞多得。”
底下頓時一片歡呼。有人拍大腿：“我就說跟著周頭兒不吃虧！”
“等拿了錢，我也給我娘扯匹布做冬衣。”另一個年輕小夥紅著臉說。
周大勇笑了笑，沒多說。他低頭摸了摸腰間布袋，裡頭攢著這幾日的工錢，三十八文，一枚沒動。他原想早點回家，可腳步卻往西市走。
市集快散了，幾家雜貨鋪還在收攤。他走進一家老字號鐵器鋪，老闆正要關門，一見是他，趕緊迎出來：“周頭兒？稀客啊！”
“有簪子嗎？”他問，“結實點的，別太貴。”
老闆一愣，隨即笑開：“喲，是要送人？我們這兒新到了幾支包銅頭的，二十文一支，耐用還不扎手。”
周大勇挑了一支，銅頭打磨得圓潤，簪身筆首，像他每日巡邏時挺首的脊樑。他付了錢，將簪子小心放進懷裡。
轉身出店時，最後一支商隊正準備出城。趕車的老漢認出他，遠遠喊：“周頭兒！等等！”
他停下。老漢從車上取下一包乾糧遞來：“一點粗麵餅，路上吃的，您拿著。”
“不能收。”他擺手，“職責所在，不敢受禮。”
“您不拿，我們心裡不安。”老漢執意塞進他手裡，“這一路太平，全靠你們。”
周大勇遲疑片刻，抽出一塊，遞給旁邊一個站了一天、腿都打顫的小兵：“你吃。”
小兵受寵若驚，雙手捧過，差點掉地上。
他把剩下的還回去，拱手：“替我謝謝各位兄弟。”
商隊緩緩出城，揚塵中，有人回頭揮手。街邊幾個擺攤的婦人收拾傢伙，邊走邊說：“這後生靠譜，心正。”
“可不是，看他走路的樣子，跟那些歪肩膀斜脖子的懶骨頭不一樣。”
“聽說他娘一個人，他天天省下飯錢給她捎東西……”
周大勇沒再聽，沿著街往回走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，映在青石板上，像一根不肯彎的鐵釘。他手按在胸前，隔著粗布衣裳，能摸到那支簪子的輪廓。
走到巷口，他停下，抬頭看了眼天。雲邊鑲著金，像灶膛裡燒透的炭火。他深吸一口氣，邁步往城外窩棚的方向走去。
風捲起地上的碎紙片，打著旋兒貼在他腳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