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招娣撿起包袱，把菜攏了攏，轉身放到桌上。“這菜，我收了。不是因為你哭，是因為你終於肯低頭。以前那些話，那些事，我都記著。我不裝傻，也不會一句‘對不起’就當沒發生過。”
李嬸連連點頭，眼淚還在掉：“我懂！我懂！我一定好好幹！”
林招娣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銳利：“從今天起，你在京宅做工。先去廚房，從擇菜開始。每日管兩頓飯，月底看活計，再議月錢。若做得好，自然有你一碗飯吃；若再嚼舌根、耍滑偷懶——”她頓了頓，“一次警告，二次攆出。聽明白了？”
“聽明白了！謝您！謝您！”李嬸撲通又要跪，被林招娣一把拽住胳膊。
“別動不動就跪。”她皺眉，“在京宅，幹活吃飯，不興這套。你要真想改，就用行動說話。”
說完，她揚聲喊：“張婆子！”
一個繫著青布圍裙的老婦應聲進來：“娘子。”
“帶她去廚房，給件圍裙，從薺菜開始擇。手腳麻利些，晌午要燉湯。”
張婆子打量了李嬸一眼，沒多話，只點點頭：“跟我來。”
李嬸回頭，最後看了林招娣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終究沒說出話，低著頭，跟著張婆子往外走。路過門檻時，她腳步頓了一下，伸手摸了摸門框，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。
林招娣坐回矮凳，重新翻開賬冊。筆尖蘸了墨，在紙上劃了一道，寫下“新用工：李氏，試期七日”。
她吹了吹自己，抬頭看了眼窗外。天光己經大亮，院子裡掃地的僕婦來來回回，水井邊有人提桶打水，嘩啦一聲，水花西濺。
她低頭繼續寫，手穩，心也穩。
廚房東廂，角落裡擺了張矮板凳。李嬸蹲在那兒，雙手泡在冷水裡，一根根擇著薺菜。水冰得她手指發紅，關節僵硬，可她不敢停。
張婆子站在灶臺前撥火，偶爾回頭看她一眼，沒說話。
李嬸低著頭，嘴裡輕輕唸叨：“擇乾淨……擇乾淨……不能有泥，不能有黃葉……”
她想起昨天晚上，躺在破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兒子在隔壁咳了一夜，老伴嘆氣：“人家林娘子能熬出頭，咱們咋就這麼難？”她沒吭聲，可心裡像被刀剜。
今早天沒亮就爬起來，翻出坡地裡最後一點野菜，洗了三遍，用最乾淨的布包上。她知道自己這張臉不討喜，可她得來。不來，心就壓死了。
“啪”一聲，張婆子把鐵鍋蹾在灶上。
李嬸嚇得一抖，手裡的菜差點掉進水盆。
“別愣著。”張婆子頭也不回，“晌午湯要是鹹了淡了，第一個找你。”
“是是是！”李嬸趕緊應，彎腰更貼近菜盆，手更快了。
陽光從窗縫斜照進來，落在她花白的鬢角上，映出一層薄灰。她沒察覺，只盯著手裡的薺菜，一根一根，擇得比繡花還仔細。
堂屋裡，林招娣放下筆，揉了揉手腕。她起身走到窗邊，望了眼廚房方向。
風吹動簷下布簾，露出一角青石臺階。臺階上，還留著李嬸剛才跪過的地方，一點溼印子，還沒幹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