鬨笑聲中,林招娣起身走到門邊,望著那條蜿蜒長隊。有人踮腳張望,有人低聲數錢,有孩子趴在大人背上打盹,手裡還抓著個竹籃不肯撒手。
她回到櫃檯,翻開昨日的賬本,對照今日銷量。
陶碗一百三十七隻,鐵鍋六十八口,竹籃西十五副。
數字翻了不止一倍。
她放下筆,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荊釵,目光落在牆上的“三不賣”木牌上。陽光照進來,把那三個字映得發亮,像是刷了層金漆。
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喊:“林娘子!我家鍋底有點鏽,能換嗎?”
“能。”她答得利索,“舊鍋回收,折十文,補七十就行。”
“哎!謝謝您咧!”那人歡喜跑了。
林招娣坐著沒動,聽那腳步聲遠去,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。
她拿起筆,想在賬本上再記一筆,又覺得沒必要。今天的數,己經夠了。
坊裡漸漸安靜下來,只剩風吹過窗紙的輕響。她靠著椅背,目光落在門外那片空地上。腳印密密麻麻,是今天踩出來的。有人蹲過的地方,泥土壓得實實的;有人試鍋時搬過石頭,現在還歪在牆角。
她沒讓人掃,也沒讓人收拾。
就讓它們留著吧。
她忽然想起逃荒那年冬天,抱著阿圓躲在破廟裡,餓得渾身發抖。有人施捨一碗稀粥,她跪下去磕頭,那人扭頭就走,連看都不願看一眼。那時候她就想,要是有一天她能給人東西,絕不讓人跪著拿。
現在她沒讓人跪,也沒人謝她恩賜。他們只是付錢,買碗,買鍋,買能活下去的傢伙事兒。公平交易,兩不相欠。
可偏偏就是這種平常,讓她胸口悶悶的,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。
她低頭翻開賬本第二頁,拿起筆,一筆一劃寫:
“今日售陶碗一百三十七隻,鐵鍋六十八口,竹籃西十五副。百姓言:‘實惠’‘耐用’‘良心價’。”
寫完,她停了一會兒,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
“聽見有人說我好,原來這麼暖。”
坊外太陽偏西,光線斜照進來,落在她手邊那隻粗瓷杯上。杯子沒洗,邊緣還有點灰,是她早上喝過的。她端起來,喝了口水。水涼了,有點澀,但她喝得乾淨。
最後一個顧客提著竹籃走了,回頭揮手:“林娘子!明天我還來!”
她點點頭,沒說話。
外頭腳步聲漸漸少了,最後幾道人影消失在街角。她合上賬本,壓進抽屜裡。
她站起來,走到門邊,往外看了一眼。
空地上還留著幾道腳印,是今天踩出來的。
有人蹲過的地方,泥土壓得實實的;
有人試鍋時搬過石頭,現在還歪在牆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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