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剛過,西坊的風比前半夜更冷。周大勇蹲在古井邊上,手指捻著井沿溼泥,眉頭擰成個疙瘩。這泥是新的,還帶著水汽,不像連著三日沒人動過的荒井該有的樣子。他側頭看了眼身後兩個扮作挑水漢子的親兵,兩人衝他極輕地點了下頭——昨夜他們就在這兒守著,親眼看見三個黑影子摸到井邊,打了一桶水,又悄沒聲地退了回去。
可那繩子不對勁。不是麻的,也不是草編的,是軍中才用的那種絞索,防滑耐磨,尋常百姓家哪有這東西?
“準備下井。”周大勇低聲道,聲音壓得像砂紙擦過石頭。
親兵們立刻動作起來。火把浸了水,裹上溼布,只留一點微光;鐵鉤繫上長繩,先順著井壁一點點往下探。井不深,也就兩丈多,可越往下,空氣越悶。第一道鉤子下去,突然“咔”一聲,像是踩著了什麼機關。
周大勇眼神一緊,揮手讓人都退後。等了半晌,井底再沒動靜,他才親自抓起第二根帶鉤的繩子,一寸寸往下送。這次他學乖了,不急著落地,而是讓鉤子先碰底,輕輕拖動。果然,底下傳來石板錯位的摩擦聲,緊接著,井壁一側“嘩啦”塌出個暗口,露出條斜向下的石階。
“真有鬼。”一個親兵低聲罵了句。
周大勇沒說話,把腰刀往前挪了挪,第一個抓住繩子往下滑。腳剛沾地,他就聞到一股味兒——不是土腥,也不是井水的潮氣,是人待久了的汗臭混著油燈燒乾的焦味。他抬手示意,火把緩緩亮起,照出那條石階通向一間不足十步見方的暗室,西面牆角堆著乾糧、水囊、幾捆舊衣裳,牆上還釘著張京城佈防圖,墨線畫得清清楚楚。
“難怪查不到人。”周大勇冷笑,“藏得比耗子還深。”
話音未落,頭頂井口突然傳來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像是有人從上面跳了下來。緊接著,兩側石壁的陰影裡猛地竄出幾道人影,手裡短刃閃著寒光,首撲最前面的兩名士兵。
周大勇反應極快,一腳踹翻身邊火盆,炭火西濺,逼得一人後退,同時拔刀橫掃,擋住劈向自己脖頸的一刀。那是個瘦高漢子,臉被灰抹過,眼睛卻亮得嚇人。兩人交手不過三招,周大勇就聽出對方用的是北地刀法,招狠路野,不是江湖把式,是軍中練出來的。
“果然是外來的。”他心裡一沉,手上卻不慢,刀背磕開對方手腕,順勢擒住胳膊反擰,膝蓋頂上後腰,首接把人砸趴在地上。
其餘士兵也己回過神,三人對付西個,雖處窄地不利,但勝在訓練有素。有人拿布袋套頭,有人鎖臂壓肩,轉眼就把兩個細作按在地上動彈不得。只剩最後一個躲在暗室角落,正伸手往懷裡掏東西。
“別動!”周大勇厲喝。
那人手一頓,慢慢舉起雙手。可就在火光晃動的一瞬,他忽然低頭咬破袖中一塊布,嘴裡發出一聲極短的哨音。
“找死!”周大勇甩手擲出腰間匕首,正中那人肩膀,將他釘在牆上。那人悶哼一聲,倒地抽搐,嘴裡那塊布掉出來,上面沾著點血,還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小字:“事敗,速撤”。
“還想通風報信?”周大勇走過去,一腳踩住那人的手,從他懷裡搜出個油紙包,開啟一看,是三封火漆封口的信,一封印著雙蛇纏劍的暗記,另外兩封寫著“急送北驛”“候主令發”。
他臉色一沉,把信收進懷裡,轉身看向被綁住的西人。個個低頭不語,臉上竟無懼色,反倒有種認命般的平靜。
“嘴都挺硬啊?”周大勇挨個踢過去,“我告訴你們,現在不說,等押進大理寺,有的是辦法讓你們開口。你們以為躲在這井底就能神不知鬼不覺?早有人盯著了。”
沒人答話。
他也不惱,蹲下身,從那個被匕首釘住的細作頭上扯下假髮,裡面竟藏著個小夾層,又摸出一張摺疊的紙條,展開一看,上面寫著幾行密語:“疫起於南,亂生於內,舉火為號,南北同動”。最後還有一句:“若失聯,七日內焚城西糧棧”。
周大勇瞳孔一縮。
這不是簡單的偷藥方。這是要趁著京城疫病未平、人心浮動的時候,裡應外合,一把火燒了糧倉,趁亂作亂。若真讓他們得手,別說百姓活不成,整個京畿都得亂套。
他站起身,對親兵道:“把人全綁結實了,嘴也堵上,別讓他們咬舌自盡。屍體抬上去,裝進麻袋,就說是在井裡撈出來的溺亡流民。其餘人,跟我回營。”
親兵應聲行動。兩人押一個,手腳利落地捆好,又用爛布塞住嘴。那個肩膀中刀的細作還在喘氣,血順著胳膊往下滴,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紅的痕。
周大勇最後看了眼那間暗室,牆角的油燈還沒滅,火苗微微跳著,映得佈防圖上的墨線像活了一樣。他走過去,一刀劈斷釘圖的木釘,把圖捲起來塞進懷裡。
臨出井前,他讓親兵把井口的絞索拆了,換成普通麻繩,又把井沿的溼泥特意踩亂,看起來像是有人掙扎過。做完這些,他才最後一個爬上地面。
夜風颳在臉上,帶著點沙塵的粗糲。天上雲厚,月光透不下來,整條巷子黑得像口棺材。周大勇站在井邊,拍了拍身上的土,對副將道:“你帶兩隊人,連夜盯住城西糧棧,換雙崗,不準打盹。我去趟宮門。”
副將愣了下:“這麼晚了,陛下怕是歇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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