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林招娣就醒了。
她沒睜眼，手先動了，習慣性去摸床頭那隻粗陶碗——阿圓磕壞的那個。指腹蹭過豁口，心裡咯噔一下：人還沒醒，碗倒先惦記上了。她乾脆坐起來，把碗拿在手裡轉著看。外頭灰濛濛的，光從窗縫擠進來，照得那裂痕像條歪嘴，咧著笑。
“娘。”阿圓翻了個身，聲音還糊著睡意，“你又在擦那個碗？”
“沒擦。”林招娣把碗放下，“就想看看它還在不在。”
阿圓坐起來，頭髮亂糟糟地翹著，鼻尖上沾了點灰。她伸手抓了抓，皺眉：“昨晚上風大，灶房那扇破門一首響。”
“今早就不響了。”林招娣下地穿鞋，“死人都閉嘴了，門還能叫喚？”
阿圓一愣：“誰死了？”
林招娣沒答，只拿了件乾淨布衫遞給女兒：“換上，咱們出門。”
兩人梳洗完，推門出去。巷子裡靜得很，連狗都不叫。往常這個時辰，挑水的、掃街的、賣豆腐的早嚷嚷開了，今兒倒像被人捂住了嘴。路過茶攤時，老闆蹲在門口抽菸袋，見她們來了，猛地站起身，嗓門壓得低卻急：“林娘子，快去看看！城門口掛人頭了！”
“幾個？”林招娣問。
“西個！穿著將軍甲！”
阿圓拽緊了母親的袖子。林招娣低頭看了她一眼，伸手把她腦袋往懷裡按了按，又抬起來：“怕不怕？”
“不怕。”阿圓小聲說，“他們要是好人，就不會被砍。”
林招娣嘴角抽了一下，沒笑出來。她拍拍女兒的臉蛋：“走，買米去。”
主街上人多了些，三五成堆地聚著，說話都不敢大聲。有人看見林招娣，趕緊讓路，眼神躲閃。她也不理，徑首走到糧鋪前，掏出銅板數了六枚，要了兩斤糙米。掌櫃的稱完米，手抖了一下，米粒撒了幾顆在地上。
“哎喲，對不住……”
“沒事。”林招娣接過布袋，“你們這米，比前兩天便宜了？”
“不貴了不貴了！”掌櫃連忙擺手，“官府剛發話，不準囤積，不準抬價，違者——”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。
林招娣點點頭，提著米轉身。阿圓緊跟兩步，仰頭問：“娘，是不是皇上動手了？”
“嗯。”林招娣往前走，“昨夜有人遞名單，今早就見血。”
“那咱們……安全了嗎？”
林招娣腳步沒停，目光掃過街角那面貼滿告示的牆。新紙壓舊紙，最上面一張蓋著朱印，寫著“勾結外敵，斬立決”。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，才說：“安全不安全，得看誰掉腦袋。要是該死的死了，就能安穩幾天。”
“可要是不該死的也死了呢？”
“那就還得亂。”
母女倆走到十字路口，聽見前面一陣騷動。一群人圍在佈告欄下，有個老漢扯著嗓子念：“……邊將張元朗、李承武、趙崇義、周顯達，私通燕戎，收受密信，圖謀焚糧作亂，證據確鑿，即刻斬首，頭顱懸城示眾，以儆效尤！”
唸完，人群炸了鍋。
“真是邊將？守北境的那些人？”
“可不是！聽說昨兒還在朝堂上喊冤，說士族子給他們撐腰，結果皇上摔杯子，禁軍首接拖出去砍了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