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碾過最後一道山樑，輪子陷進鬆軟的黃土裡，咯噔一下，震得車廂晃了晃。阿圓一個激靈，猛地坐首身子，懷裡熟睡的孫女哼了一聲，小腦袋往她胸口蹭了蹭，沒醒。
“娘！快看！”阿圓聲音都劈了，指著前方，“歪脖子老槐樹！還在！咱們村的樹還在！”
林招娣原本閉著眼假寐，一聽這話，眼睛唰地睜開，一把掀開簾子。遠處村落靜臥在夕陽下，幾縷炊煙懶洋洋地往上飄，田埂邊野草長得比人高，可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樹，果然還立著，枝幹斜斜地伸向天邊，像極了小時候她爬上去躲繼母打罵的姿勢。
她喉嚨一緊，沒說話，只把手按在車板上，撐著身子慢慢下了車。
腳踩在地上那一瞬，她膝蓋一軟，差點跪下去。但她硬是挺住了，低頭看著腳下的土——黃中帶黑，踩一腳能留下個淺坑，是那種能長出莊稼的活土。她蹲下身，抓起一把，搓了搓，土粒從指縫漏下去，剩下些細沙黏在掌心。
“是咱家的地。”她低聲說，嗓音啞得不像話。
周大勇早就跳下車轅，把騾子拴在路旁一棵小樹上。他回頭看了眼林招娣，沒多問，只把背上的包袱解下來，輕輕放在她腳邊。
就在這時，村口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幾個光腳丫的小孩從田埂上連滾帶爬地跑過來，一邊跑一邊喊：“有人回來了！有人從西邊回來了！”
片刻工夫，村口湧出一群人。有扛鋤頭的，有拎竹籃的，還有拄柺杖的老頭顫巍巍地被人攙著往前走。他們站在坡下，遠遠望著這輛破舊的馬車，望著那個穿著靛藍粗布短打、頭髮用荊釵隨便挽起的女人。
“招娣？”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，帶著不敢信的抖，“林家的招娣？你還活著？”
林招娣抬起頭，看見人群裡站著她兒時的鄰居張婆婆，頭髮全白了，背也駝了。她沒應聲，只一步步往前走，走到張婆婆跟前，撲通一聲跪下，把那把黃土捧到胸前，額頭貼地。
“我回來了。”她說。
人群一下子炸了鍋。有人抹眼淚，有人拍大腿，有個年輕後生首接嚎出聲來：“老天開眼啊！真有人活著回來啦！”
林招娣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拉著阿圓的手往村裡走。周大勇緊跟在後，一手護著她們，一手悄悄摸了摸腰間的鐵簪。
她家的老屋早沒了，只剩半堵殘牆和幾根燒焦的房梁。她走過去，在那堆瓦礫裡翻找，忽然指尖觸到一塊硬物——是塊青石片，上面歪歪扭扭刻了個“圓”字。
阿圓小時候用炭條刻的。
她把石片攥進手心，蹲了很久。風從山坡上吹過來，帶著野艾草的味道，吹得她臉上曬斑發癢。她想起自己當年揹著阿圓逃荒，餓得前胸貼後背，一步一摔地翻過鷹嘴坡，以為死在半道是命。可她活下來了，還走到了京城，見過了金殿玉階，救過孩子，辦過粥棚，讓萬人喊過“林娘子”。
可最後她明白了，那些都不是她的根。
她的根就在這片土裡。
她站起身，轉過身，面對圍攏過來的鄉親們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：“這地方能養活我們一次，就能養活千百人！我不信天下再無安身之所！”
她頓了頓，抬高聲音：“我想在這兒建座城！不靠官府，不求施捨，咱們自己蓋房、開渠、種糧，讓娃兒不再餓死在路上！誰願意跟我幹？”
人群一下子靜了。
有人低頭摳鞋底的泥，有人互相使眼色，還有個漢子小聲嘀咕：“女人家說建城？怕不是瘋了吧……”
阿圓一聽，立馬往前跨一步，小臉繃得緊緊的：“我娘洗過的碗能換銀子，周大哥能帶人挖井修路，我能教大家寫字記賬！只要肯幹，沒有城也能造出來！”
她從地上撿了根樹枝，在泥地上劃拉起來：“咱們先搭棚住人，再分地開荒，東邊那溝可以引水，南坡能種豆子，北面空地正好做打穀場！等有了收成，再燒磚砌牆，一間一間蓋起來！”
周大勇跟著拔出腰間鐵簪，往地上狠狠一插：“誰願跟我打地基？明天就開工！力氣大的搬石頭，會木工的砍樹，女人小孩也能運土！我周大勇帶頭，絕不偷懶！”
人群又騷動起來。
一個老農擠上前，指著東邊山溝：“那溝確實能引水！我年輕時就想挖渠，就是沒人牽頭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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