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收盡最後一絲光,天邊只剩一抹淡青色,風從坡上刮下來,帶著點涼意。林招娣還站在那半堵殘牆前,腳邊是剛才眾人用木棍劃出的“新土城”輪廓,歪歪扭扭的線條像小孩塗鴉,可她看得認真。
阿圓蹲在旁邊,手指順著泥地上的溝渠走向慢慢描,嘴裡小聲唸叨:“東邊引水,南坡種豆,北面打穀場……”她頓了頓,抬頭看娘,“娘,咱們得出去一趟吧?光靠嘴說,啥也建不起來。”
林招娣沒吭聲,彎腰抓起一把土,細細搓開,沙粒從指縫漏下去,留下些溼潤的黑泥。她把這撮土輕輕放進竹編洗碗籃的夾層裡,壓實在角落,像是藏了個寶貝。
“這土養過我。”她低聲說,“餓得快死的時候,也是它讓我扒出幾根野薯。現在我要讓它養活千百人。”
周大勇不知啥時候站到了馬車旁,一手搭著車轅,另一隻手摸了摸腰間的鐵簪。他低頭看了看那根插在地上的鐵簪——剛才是他親手扎進去的,劃了個“城”字,一腳踩實。
“我早想動了。”他說,“光在這兒畫圈不行,得找工具、找材料、找人手。我知道隔壁縣有個廢棄窯口,磚瓦還能用;三十里外有片老林子,能砍木頭。咱不能等,得跑。”
林招娣點點頭,沒說話,只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,伸手摸了摸樹幹上的裂痕。小時候她爬上去躲繼母,摔下來磕破額頭,血蹭在樹皮上,如今疤沒了,樹還在。
她深吸一口氣,轉身往馬車走。
阿圓趕緊抱起熟睡的孫女,把刻字木片小心插進殘牆裂縫裡,喃喃道:“等學堂蓋好了,第一個字就寫‘歸’。”
林招娣掀開車簾,先讓阿圓上去,自己最後一個登車。她坐在車廂板上,手搭在阿圓肩頭,沒再回頭。
周大勇跳上車轅,鞭子揚起,在空中甩了個響,卻遲遲沒落下。他望著眼前這片荒村,破屋、斷牆、瘋長的野草,還有那群剛剛圍攏又散去的鄉親們模糊的身影。
他知道,這一走,不是逃難。
是出發。
鞭梢終於落下來,啪的一聲脆響,驚起路邊一隻麻雀。騾子邁開步子,車輪碾過鬆軟的黃土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。車輪轉得慢,卻穩,一圈一圈,往前滾。
林招娣的目光一首投向遠方官道。暮色西合,遠處山影沉沉,可她知道,路還在。
阿圓靠著娘,輕聲哼起一段調子,是逃荒路上常唱的童謠:“月兒彎彎照我家,鍋裡沒米也不怕,孃親做飯我燒柴,明日太陽照樣爬……”孩子在她懷裡翻了個身,咂咂嘴,繼續睡。
周大勇握緊韁繩,眼睛盯著前方。他知道接下來要走的路不近,可能有雨,可能有坑,可能被人攔,也可能空手而歸。但他不怕。
他們仨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,也是三塊拼在一起的磚,缺一個都立不住。
馬車越走越快,車輪捲起一道黃塵,緩緩升騰,在斜陽餘暉裡泛著金紅。那塵土不散,像一條尾巴拖在身後,漸漸拉長,把村子、老槐樹、殘牆和那片剛劃好的“新土城”都裹進一片朦朧裡。
林招娣依舊沒回頭。
可她的手一首搭在阿圓肩上,沒松。
阿圓也沒再唱歌,只是攥緊了手裡那塊刻字木片,指尖摩挲著“圓”字的筆畫。她抬頭看了眼娘,見她眼神銳利如初,像鷹隼盯住遠處某一點,心裡忽然踏實了。
她們不是回來養老的。
是回來造個家,造座城,造一條能讓後來人不再餓死在路上的活路。
周大勇抽了第二鞭,騾子加快腳步,車輪滾滾向前。官道開始下坡,風迎面吹來,掀起他的破麻衣角,也吹亂了阿圓的歪辮子。
孩子醒了,睜眼看看天,又看看娘,咧嘴一笑,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。
阿圓拿袖子給她擦,順手把木片塞進洗碗籃的夾層,挨著那撮故鄉的土。
馬車繼續走,塵土飛揚,三人的身影在黃煙中漸漸模糊,最後融進蒼茫暮色,只剩車輪聲和鞭影,一晃一晃,遠去。
。了黑快天
。始開剛才,路可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