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車輪碾過枯草和碎石,發出咯吱咯吱的響。騾子喘著粗氣停了下來,周大勇跳下車轅,拍了拍麻衣上的土,順手把插在腰間的鐵簪拔出來,蹲在地上,照著昨天畫出的“城”字輪廓,重新戳進土裡。他用力一踩,腳底壓實了那點模糊的痕跡。
林招娣掀開車簾下來,腳一落地就彎腰抓了把黃土,搓了兩下,湊近鼻子聞了聞。土味兒有點幹,但沒發黴,底下還帶著點潮氣。她點點頭,首起身,從背上的竹編洗碗籃裡摸出一隻破陶碗——豁口、裂紋、灰撲撲的,正是當年分家時得來的三隻破碗之一。
她蹲到路邊一處淺窪前,窪裡積了夜裡的露水,不多,剛好夠洗個碗。嘩啦幾聲,她把碗涮了涮,泥灰沖掉後,手指在碗沿一抹,那陶胎忽然泛起青光,釉面一層層亮起來,像冬天河面結冰時那種清透的紋路,一圈圈盪開。
圍觀的幾個村民站在遠處,瞪著眼不說話。有個老頭兒手裡的鋤頭“哐”地杵在地上,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。
林招娣沒理他們,站起身,把那隻青瓷碗遞給周大勇:“拿去鎮上換錢,買地。”
周大勇接過碗,掂了掂,沉甸甸的,瓷胎厚實,冰裂紋在晨光裡一閃一閃。他把碗小心裹進包袱裡,綁緊了往肩上一扛,轉身就走。走了幾步又停下,回頭看了眼林招娣:“五十兩,少一分都不成。”
“你看著辦。”林招娣說,眼睛還在看那片荒地。
阿圓一首蹲在殘牆邊上,手裡攥著那塊刻字木片,聽見這話,抬頭笑了:“娘,咱們真要建城啦?”
“不是‘要’,是‘己經’。”林招娣說著,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,伸手摸了摸樹皮上的疤。小時候摔下來磕破頭的地方,如今長滿了青苔。她笑了笑,轉頭對阿圓招手,“過來。”
阿圓跑過去,林招娣從洗碗籃夾層裡掏出一小撮黑泥,攤在掌心:“這是昨兒藏的,咱這地裡的土。養過我,也餓過我。現在,它得開始養別人了。”
阿圓伸出手指,輕輕碰了碰那撮土,小聲說:“以後娃兒們在這兒跑,不用再啃樹皮了。”
林招娣嗯了一聲,把土重新包好,塞回夾層,正好挨著那塊刻著“圓”字的木片。
太陽昇起來了,照在破屋、斷牆和瘋長的野草上。風一吹,草葉晃得厲害,像一片沒人管的莊稼。林招娣眯眼望著遠處那片荒坡,坡上連條人走的小道都沒有,全是荊棘和碎石。
她正看著,周大勇回來了,腳步比去時快得多。他肩上的包袱鼓鼓囊囊,走近了才解開,露出幾塊白花花的銀錠。
“十兩?”林招娣問。
“五十。”周大勇把銀錠遞過來,“掌櫃的差點跪下,說是祖上傳的鋪子沒見過這等好瓷。我說,‘這算啥,我們林娘子洗鍋都能洗出金鍋來’,他立馬加了二十兩。”
阿圓噗嗤笑出聲:“娘,你要真稀鍋變金鍋,咱這城還沒蓋,全天下人都得追著你跑。”
林招娣瞪她一眼,嘴角卻翹了翹:“少貧,等會兒有你忙的。”
她接過銀錠,沉得很,五塊整,每塊十兩。她掂了兩下,扭頭對周大勇說:“叫地保來。”
周大勇點頭,轉身就走。這次沒扛包袱,走得輕快,像腳下踩了風。
阿圓拉著孃的手:“娘,咱們買哪兒的地?東邊那坡太陡,南邊又容易淹,北面倒是平,就是石頭多……”
“都買。”林招娣說,“只要沒人種、沒人管,全都拿下。”
阿圓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百頃?”
“百頃。”林招娣點頭,“錢夠,地契現成,荒地賤得很,五分銀一畝,五十兩剛好。”
阿圓蹲下身,撿了根樹枝,在地上劃拉起來:“那糧倉擱北坡,曬得幹;水渠從西邊引,那邊有山泉;房子嘛……先搭棚,後砌牆,一家一戶,門朝南……”
她一邊說一邊畫,歪歪扭扭的線條,倒能看出個大概模樣。林招娣站在旁邊,一手搭在她肩上,低頭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