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學堂呢？”她突然問。
阿圓手一頓，抬頭：“娘，你說啥？”
“學堂。”林招娣指了指地上，“孩子得識字，不然跟咱以前一樣，被人欺負了都說不出理。你畫這兒，靠中間，風吹不著雨打不到。”
阿圓咧嘴一笑，趕緊在中間補了個方框，用樹枝重重描了兩下：“就叫‘認字堂’！誰家娃想學，搬塊磚來就能聽一課！”
林招娣也笑了：“行，那就這麼定。”
話音剛落，周大勇帶著個穿灰布衫的中年漢子回來了，那人手裡拿著筆墨和幾張黃紙，走路一瘸一拐，腦門上沁著汗。
“地保到了。”周大勇說。
地保站定，看了看林招娣，又看了看地上的銀錠，嚥了口唾沫：“林……林娘子，您真要買這百頃荒地？可都是無主拋荒的，官府不收稅，也沒人管……”
“正因為沒人管，才要買。”林招娣打斷他，“你只管立契，畫押，別問那麼多。”
地保不敢再多話，趕緊鋪開紙，蘸墨寫契。他寫一筆，手抖一下，生怕寫錯一個字惹禍上身。寫完三遍，唸了一遍，抬頭問：“買主名諱？”
“林招娣。”她說得乾脆。
地保寫下名字，又問：“地名怎麼填？總得有個稱呼吧？”
林招娣抬頭，環視一圈：殘牆、老樹、荒坡、破碗、洗碗籃、銀錠、地契、女兒手裡的樹枝、兒子腳邊的鐵簪……她忽然笑了。
“就叫‘淨碗城’。”她說，“我林招娣靠一隻破碗起家，洗出活路，洗出銀錢，洗出這片地。以後這兒的人，碗裡有飯，心裡有光，乾乾淨淨活著。”
地保手一抖，墨點濺在紙上。他趕緊吹了吹，小心翼翼按下手印。林招娣接過一份地契，展開看了一眼，摺好，塞進洗碗籃夾層，壓在那撮黑土上面。
她跳上殘牆最高的那塊石頭，站首了，揚聲喊：“鄉親們都聽著！這塊地，從今往後歸我林招娣所有！我要在這兒建一座城，不靠官府，不求施捨，自己動手，蓋房修渠，種糧養人！誰願來，我給工錢，給口糧，給安身之地！”
風從坡上刮下來，吹得她粗布短打獵獵作響。她站在那兒，像杆旗。
阿圓仰頭看著娘，手裡的樹枝沒放下，眼睛亮得嚇人。她蹲下身，把“認字堂”三個字，一筆一劃，刻進泥地裡。
周大勇站在她身後半步，手按鐵簪，盯著那片百頃荒地。他知道，接下來的日子不會輕鬆，要找人、要運料、要防賊、要鬥天災。但他不怕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馬車——還停在原地，車輪沾著露水和草屑。這一趟出去，回來時，車上該裝滿希望了。
林招娣從殘牆上跳下來，拍拍手，對周大勇說：“明天就出發，去鄰縣窯口，看看磚瓦還能不能用。”
“我去。”周大勇說。
“我也去！”阿圓舉手。
“你留下。”林招娣搖頭，“守著這地，守著這契，守著這‘淨碗城’的名字。等我回來，咱們一塊畫真正的圖。”
阿圓抿嘴點頭，把地契抱在懷裡，像護著什麼寶貝。
太陽完全升起來了，照在百頃荒地上。風吹過，草浪起伏，像一片等著被喚醒的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