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剛爬過東邊的山樑，荒地上的露水還沒幹透。林招娣站在昨夜那塊最高的殘牆石上，手裡攥著地契，風吹得她粗布短打獵獵響。阿圓蹲在底下，懷裡還抱著那份摺好的地契，眼睛亮得像剛點著的油燈。
“人都到齊了沒？”林招娣揚聲問。
周大勇從坡下走上來，肩上扛著根斷碑當標記樁，抹了把汗：“來了十幾個，都在北坡等著。”他頓了頓，“趙三也到了，說你找他有活幹。”
話音剛落，趙三就從草叢裡鑽出來，瘦得像根竹竿，右眼那道疤在日頭下一閃。他手裡拎著幾根長藤，咧嘴一笑：“林娘子，繩子我綁好了，就等你一聲令下。”
林招娣點點頭，從洗碗籃裡抽出地契，在風中抖開。黃紙嘩啦一響，所有人都靜了下來。
“這百頃荒地，歸我林招娣所有。”她聲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，“我要在這兒建一座城，不靠官府，不求施捨，自己動手，蓋房修渠，種糧養人。誰願來，我給工錢，給口糧，給安身之地！”
底下有人小聲嘀咕：“女人家說建城……怕不是吹牛？”
林招娣沒理，轉頭對阿圓說：“畫吧。”
阿圓立刻起身，撿了根樹枝，蹲在地上就開始劃拉。她先畫了個方框，標上“學”字，又往東邊劃出一塊空地，寫了個“醫”。接著是北坡的倉儲區、南面的居住帶、西邊引水渠的走向，一筆一劃，清清楚楚。
“學堂要朝陽，孩子讀書不傷眼。”她一邊畫一邊說，“醫館靠邊但通路，病人進出不擾民。水渠得繞一圈，雨季不淹，旱季不斷。”
圍觀的人越湊越近，一個個瞪大了眼。有個老農蹲下來，用手指順著她畫的線比劃：“這娃……真有兩下子。”
趙三嘖了一聲：“十歲丫頭，比我算賬還明白。”
林招娣站在邊上，手搭在阿圓肩上，嘴角微微翹起。
“趙三。”她忽然開口。
“在！”趙三立馬站首。
“你帶人丈量土地，按這圖來，一根線都不能偏。”林招娣指著地上草圖，“繩索你己備好，現在就開始。”
趙三應了一聲，招呼兩個漢子過來，把藤繩一頭釘進土裡，照著阿圓畫的方向拉首。另一頭再釘樁，三人一組，順著線往前走，邊走邊喊距離。
“三十步——”
“六十步——”
“到邊了！”
周大勇則帶著五六名早到的幫工，沿繩線清理雜草荊棘。他彎腰搬開一塊大石頭，順手插進土裡的鐵簪當撬棍使，嘿的一聲翻了過來。石頭底下壓著半截破陶片，他撿起來扔遠。
“這兒，將來就是城門！”他把斷碑狠狠砸進土裡，拍了兩下，穩了。
風一陣陣刮過荒地，草葉嘩啦作響。遠處看去，一條條藤繩橫豎交錯，像給大地縫上了經緯線。
可就在這時，一個拄柺杖的老農站在外圍，搖頭嘆氣：“泥巴地蓋城？你們拿啥砌牆？磚瓦可比肉貴！前村王屠戶去年想蓋兩間耳房，賣了三頭豬才湊夠錢。”
旁邊一個青年跟著嘀咕：“莫到最後，碗沒洗淨，城先塌了。”
這話一齣，不少人低頭交換眼神。剛才那股熱乎勁兒，像是被潑了盆涼水。
林招娣聽見了，卻沒動氣。她默默走到洗碗籃前，從底掏出一隻破鐵鋤——鏽得發黑，鋤刃都豁了口，是昨天收工時順手撿的廢鐵。
她走到窪邊，舀了瓢積水，嘩啦幾聲把鐵鋤涮了涮。水順著鏽跡流下，她手指在鋤身上一抹，那鐵皮忽然泛出銀光，鏽層簌簌脫落，鋤頭變得鋥亮，刃口寒光一閃，竟成了一把銀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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