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霧氣還沒散，荒地邊上那根斷碑己經被人摸得發亮。林招娣站在碑旁，手裡攥著銅盆和竹勺，眼睛盯著官道盡頭。周大勇蹲在南坡下，正用鐵棍撬一塊壓住藤繩的石頭，聽見遠處有動靜，抬頭一看，眯了眼。
“來了。”他站起身，拍了拍麻衣上的土，聲音不高，卻傳得遠。
阿圓早就提著陶罐跑到了路口。她把罐子放在一塊平石上，掀開蓋子，熱氣騰騰的稀粥香味一下子鑽了出來。幾個孩子扒著大人衣角往前探頭，小臉髒兮兮的，眼珠子首勾勾盯著那口罐。
一個揹著包袱的老漢拄著棍子，喘著氣問：“真管飯？”
“管。”阿圓利索地舀了一勺，遞過去，“吃完有力氣，還能領活兒幹。”
老漢沒接碗，反倒愣住了：“你這丫頭，不怕我們白吃？”
“不吃白不吃的人，早餓死了。”林招娣走過來，嗓門亮，“我這兒不養懶骨頭，幹活算錢，住屋給地鋪，想留下，就動手。”
人群靜了片刻。有個年輕漢子咧嘴笑了：“女人說話倒硬氣。”
話音未落，他媳婦拽了他一把：“你還笑？快去搬東西！”
林招娣轉身敲響銅盆——當！當！當！嗓聲清脆，像是吹了號角。周大勇立刻帶人上前，幫著把老人小孩扶進空地，騰出地方來放行李。有人開始自發清理雜草，有人撿起昨天留下的木料往南坡拖。一個瘦婆子抱著孩子蹲下，眼淚啪嗒掉在娃臉上，嘴裡唸叨：“到頭了……到頭了……”
阿圓端著粥挨個送，走到那婆子跟前時，輕聲說：“嬸子，喝一口吧，暖胃。”
婆子抬手抹臉，接過碗，抖著手喝了半口，忽然哇地一聲哭出來。
林招娣沒看她，只對周大勇說：“把南坡那三根主樑先立起來，今晚能遮風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周大勇應了一聲，招呼兩個壯漢過來扛木頭。三人彎腰一較勁，粗木離地，吱呀作響地往預定位置挪。
太陽爬高了，霧氣散盡，官道上的人流就沒斷過。一家五口、兩兄弟、祖孫三人……形形色色的流民拖家帶口湧來，像幹河裡突然來了水。他們帶來的東西五花八門：破席子、爛鍋、半截繩子、一隻瘸腿的雞。可只要進了這片地界，放下包袱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找活幹。
一個缺了門牙的大哥主動跑去編草蓆，手法熟得很，三下兩下就卷出一大捆。他邊幹邊喊：“我家婆娘會縫補！娃也能遞磚！”
林招娣點頭，指了塊空地說：“席子編好了鋪地上，今晚就能睡。”
中午飯是厚粥配野菜餅，每人一大碗。阿圓守在鍋邊盛飯，手穩眼亮，誰多舀一勺都逃不過她眼睛。有個小子偷偷把自己的碗遞過來想再添點，被她戳了一下額頭：“下午還要抬土呢，吃飽了才有力氣。”
那小子咧嘴一笑，也不惱：“成，我下午多挖兩筐！”
午後日頭毒，曬得人腦門發燙。一個黑臉漢子扛木頭時腳下一滑，撲通坐地上，喘得像拉風箱。他抹了把汗，衝旁邊人嚷：“一天了！房呢？連個簷都沒有！”
旁邊人低頭不語，手裡的活也慢了下來。
林招娣聽見了，一句話沒說，脫了外褂往肩上一搭，走過去彎腰就扛起那根木頭。她個子不高，背影卻挺得首，一步步往前走，腳步紮實。阿圓趕緊拎來一桶涼水，拿布浸溼了，挨個往人頭上搭。
“最後一根梁！”周大勇吼了一嗓子，甩掉鞋襪赤腳踩進泥裡，“今晚睡屋裡！誰想露宿荒地，現在就可以走！”
這話一齣，剛才蔫了吧唧的人全動了起來。有人搶著遞工具，有人自發去挖柱坑。那黑臉漢子喘勻了氣，自己爬起來，抄起扁擔又上了工。
主樑架上去的時候，天都快黑了。茅草頂鋪得匆忙，但嚴實，風吹不透。三間土屋立在那兒，低矮歪斜，門框是斷碑殘片壘的，窗洞用碎陶片嵌成格子，透光不透風。林招娣親自搬來幾塊乾土坯，在門口壘了個簡易灶臺。
“能生火。”她說，“誰今晚住這兒，現在就可以搬進來。”
話音剛落，七八戶人家就擠著往裡走。有個老婦顫巍巍摸著牆，手指順著土縫劃下去，忽然蹲下嗚嗚哭起來：“我逃了三年，頭回覺得……這是我家。”
屋裡很快亮起了火光。有的煮水，有的烤餅，有的把孩子抱在懷裡哄睡。煙從屋頂縫隙鑽出去，嫋嫋升上天空。遠處看，荒地上第一次有了人間煙火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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