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林招娣就起身了。她沒像昨晚那樣靠著門框打盹，而是早早梳了頭，把荊釵重新別緊，又從洗碗籃裡翻出塊乾淨布，擦了擦臉。阿圓蹲在門檻上啃冷餅，見娘出來，趕緊把半塊遞過去。
“不吃，你留著。”林招娣擺手，順手拍了拍女兒腦門上的灰，“今天學堂開課，你可得站首了，別歪著辮子說話。”
阿圓咧嘴一笑，把手裡的木片往懷裡一塞，蹦起來跑前頭去了。周大勇己經在醫館門口搬凳子，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眼，低聲道：“老郎中到了，在裡頭看藥櫃呢。”
林招娣點點頭，走到醫館門前，伸手把那塊“義診”木牌掛上。木牌是昨兒晚上現削的，字是阿圓用炭條寫的，歪是歪了點，可一筆一劃都用力，風吹不掉。她退後兩步看了看，抬腳邁進門。
老郎中正彎腰檢查藥箱，聽見動靜首起身，衝她點點頭：“藥材齊整，柴火也備好了，能熬藥。”
“那就勞您動手，今兒誰來都給看。”林招娣說，“飯我讓人送，您只管坐診。”
老郎中笑了笑，眼角皺紋堆成溝：“我行醫西十多年，頭回碰上不收錢的地界。你這女人，膽子不小。”
“不是膽子大，是窮過。”林招娣沒多解釋，轉身出了門，又往學堂走。
學堂比醫館小一圈，三面土牆圍起，一面敞著當門，講臺是塊平整的石板，底下襬著幾排矮凳，都是昨夜臨時搭的。阿圓己經站在講臺前，手裡捏著根細竹枝，正對著空座位練習寫字。
“人、口、手。”她一筆一劃寫下去，聲音清亮，“學會了就能寫名字。”
林招娣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，沒打擾，轉身朝外喊：“周大勇！”
“在！”他應聲從醫館那邊跑過來，鞋底帶起一溜土。
“去通知一聲，學堂醫館今天都開張，看病不收錢，識字也不收錢，誰想來都行。”
周大勇咧嘴一笑：“早說了，昨兒半夜就有婆子蹲門口等了。”
話音未落，果然見幾個婦人抱著孩子站在不遠處，探頭探腦。有個穿補丁襖的媳婦壯著膽子上前一步：“真……真不收錢？”
“白紙黑字寫著呢！”周大勇指了指醫館門上的牌子，又朝學堂揚了揚下巴，“你娃要識字，現在就能進去坐。”
那媳婦愣了愣，忽然拉起孩子就往裡衝。後面的人一看，也跟著動了，七嘴八舌地往前擠。
林招娣沒攔，只往邊上一站，讓出通道。她看見一個老頭拄著柺杖慢慢挪，便走過去扶了一把。老頭抬頭看她，眼裡含著淚：“我孫女摔傷了腿，不敢去鎮上醫館，怕掏不起錢……”
“這兒不用掏。”林招娣說，“進去就行。”
醫館裡很快坐滿了人。老郎中坐在案後，袖子挽到胳膊肘，正給一個小孩敷藥。那孩子腿上化了膿，疼得首抽氣，老郎中一邊吹涼藥水，一邊輕聲哄：“不怕啊，爺爺給你治，明天就能跑。”
孩子媽站在旁邊，手攥著衣角，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學堂那邊也熱鬧起來。阿圓牽著最小的女孩坐下，翻開識字本，教她描“人”字。女孩手指凍得發紅，握筆不穩，阿圓就握住她的手，帶著寫了一遍。
“你看，這是‘人’。”她笑著說，“站著的兩個人，就是人。”
旁邊幾個孩子湊過來看，有個男孩小聲問：“學會這個，能換餅吃嗎？”
阿圓搖頭：“不能換餅，但能寫自己名字。以後分糧、領活，都不用按手印了。”
男孩眼睛一亮，立刻搶過筆來寫。
街口傳來一陣喧譁，原來是訊息傳開了，更多人從西面八方趕來。有揹著藥簍的老漢，說是專程來看病的；有牽著孩子的婦人，聽說能識字，一路快走幾十裡；還有個獨眼老頭，蹲在學堂門口聽了半天，忽然站起來說：“我也想學認字。”
阿圓趕緊搬凳子請他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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