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正懸在頭頂,曬得土路發白。林招娣站在醫館門前,粗布短打被汗貼在背上,荊釵歪了也沒空扶。她剛送走一個拄拐的老頭,轉身時眼角掃到村道那頭有人影來回踱步,像只踩著熱鍋的母雞。
那人正是李嬸。
她穿件補丁摞補丁的襖子,手裡攥個油紙包,縮在槐樹底下好幾趟了,往前邁兩步又退回去,嘴裡唸叨什麼聽不清,旱菸袋叼著沒點火,牙都咬出印了。
林招娣沒理她。這種人她見多了——風往哪吹,嘴往哪歪。前些日子茶攤上說她靠邪術發財、遲早遭雷劈的,不就是這主?她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,徑首朝自家院門走。
腳剛踏進門檻,就聽見身後一聲顫:“林……林娘子!”
聲音細得像蚊子哼。
林招娣站住,沒回頭。風吹起她腦後的碎髮,曬斑在臉上明一塊暗一塊。她等了兩息,才慢慢轉過身,兩手垂在洗碗籃邊,眼神平平地看過去。
李嬸己經走上來了,腿有點抖,走到離她三步遠的地方撲通跪下,膝蓋砸出一小片灰土。
“我……我對不住你。”她嗓音劈叉,“我瞎了心爛了肺,當初聽信閒話,逢人就說你是妖婦,說你碗裡有鬼火,說你早晚把村子帶進災裡去……我該死!”
她說一句,磕一個頭,額頭沾了泥也不擦。那隻油紙包被她高高舉過頭頂,手抖得像篩糠。
林招娣沒動。
她低頭看著李嬸,瘦得皮包骨的手指摳著地面,指甲縫全是黑泥。這副模樣,倒不像裝的。
“你來幹什麼?”她問,聲音不高不低。
“我悔!”李嬸抽著鼻子,“我親眼看見娃們在學堂寫字,一個比一個認真;看見老郎中給瘸腿婆子換藥,分文不取……我夜裡睡不著,翻來覆去都是那些話,像刀子割心。”
她抬起臉,眼眶通紅:“我知道你不稀罕我賠罪,可我這張嘴造了孽,就得認。這是我孃家六代傳下的菜譜,燉、煮、蒸、釀三十六法,全在裡面。我不配用它,求您收下,讓它去幫該幫的人。”
林招娣盯著那油紙包看了會兒。風吹得紙角一掀一掀,露出裡面泛黃的紙頁,字跡密密麻麻,邊角還有油漬。
她彎腰,把人扶起來。
李嬸身子一僵,以為要捱罵,結果卻被拽住了胳膊,硬生生從地上拉了起來。
“你沒壞到根上。”林招娣鬆開手,拍了拍她袖口的土,“真恨我,就不會自己來了。”
李嬸愣住,眼淚嘩地滾下來。
林招娣接過油紙包,開啟瞧了一眼。第一頁寫著“老母雞湯底法”,第二頁是“醬燜野兔腿”,字寫得歪但工整,像是傳了很多年的樣子。
她合上包,抬頭笑了笑:“建城缺人手,也缺能讓大家吃飽的法子。你要是願意,往後咱們一起幹。”
這話一齣,李嬸整個人晃了晃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。她想跪,又被攔住了;想哭,又怕失禮;最後只能死死攥著衣角,眼淚順著鼻溝往下淌。
林招娣沒再多說,轉身往學堂方向走了幾步,又停下。
“阿圓教孩子識字,我也搭棚子治病。你有手藝,也能救人命。”她背對著李嬸,“餓肚子的時候,一碗熱湯比菩薩還靈。”
李嬸抹了把臉,用力點頭:“我幹!我啥都幹!掃地燒火我都行,只要能贖罪……”
林招娣擺擺手:“不是贖罪。是合夥。”
她站在路中央,一手拿著洗碗籃,一手握著那包菜譜,陽光照在她臉上,曬斑清晰可見。她望著遠處新開的學堂,門口那個歪歪扭扭的“學”字還在,風吹雨淋也沒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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