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日頭正毒,曬得地皮發燙。林招娣站在空地上,手裡還攥著那包油紙,風一吹,紙角翻了兩下,露出裡頭密密麻麻的字。她沒再看李嬸,也沒回頭瞧學堂門口那個歪歪扭扭的“學”字,抬腳就往西邊那片荒坡走。
阿圓從石板上抬起頭,識字本剛翻到新一頁,見娘背影遠了,抿了抿嘴,把木片往袖子裡一塞,小跑跟上。
周大勇正在南坡清地基,肩上扛根粗木,汗順著脊樑溝往下淌。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,林招娣己經到了坡頂,手裡洗碗籃往地上一放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搭棚。”她說。
周大勇愣住:“啥?”
“淨碗宴。”林招娣蹲下身,掀開籃子底布,三隻裂紋陶碗滾了出來,灰撲撲的,一隻缺了口,兩隻碗底有縫。她伸手抹了把汗,抄起水瓢從旁邊陶罐裡舀水,“今日開張。”
阿圓眼睛亮了,立馬蹲到邊上,拿袖子擦碗沿。周大勇反應過來,扔下木頭就喊人:“來幾個!搬竹竿、扯麻繩!要搭棚子了!”
十來個青壯應聲跑來,七手八腳開始幹活。竹架子撐起來,茅草鋪頂,西面留空,中間擺上幾條長木板當桌。灶臺是現成的土壘,底下塞滿乾柴。鍋是借來的三口大鐵鍋,黑乎乎的,剛刷過一遍。
林招娣把三隻破碗洗淨,端端正正擺在灶臺上。她沒念咒也沒燒香,就那麼拿清水衝了三遍,又用粗布來回擦。擦著擦著,碗身忽然泛出光來,像被月光照過似的,一圈圈亮起來。
眾人圍在幾步外,伸著脖子看。
第一隻碗,裂紋不見了,胎體變薄,釉色青白,碗沿描金,畫著纏枝蓮;第二隻,碗底舊疤化作一朵暗紋牡丹,通體泛玉光;第三隻最普通,可也變得細膩如瓷,敲一下,聲音清脆得能震耳朵。
“這……這是真傢伙?”有人嘀咕。
“我爹當年給大戶人家當長工,見過這種碗,說是官窯出來的,一碗值三兩銀!”一個老頭顫聲說。
林招娣沒理他們,把碗收進籃子,轉頭對阿圓道:“去,把菜譜翻開,照頭一道做。”
阿圓掏出油紙包,小心翼翼開啟。第一頁寫著“老母雞湯底法”,後頭跟著一堆配料:野山椒、陳年醬渣、三年曬乾的菌子末……她唸完,皺眉:“好多東西沒有。”
“湊合。”林招娣甩甩手上的水,“有啥用啥。粟米磨粉打底,野菜剁碎提鮮,鹽多放半勺——窮日子過久了,鹹一點才香。”
周大勇咧嘴一笑,轉身就帶人去挖窖藏的粟米,撿野菜。半個時辰後,三鍋湯咕嘟咕嘟冒泡,香氣順著風飄出去老遠。
第一鍋是粟米野菜糊,稠得能沾住筷子;第二鍋加了豆渣和醃蘿蔔丁,酸辣撲鼻;第三鍋最講究,用了最後半隻風乾兔腿熬湯底,撒一把野蔥花。
湯好時,太陽偏西。
林招娣拎出那隻描金青瓷碗,盛滿第一碗湯,遞給站在最前頭的小童。孩子媽嚇得首往後縮:“這……這麼貴的碗,摔了咋辦?”
“摔了我再洗。”林招娣把碗塞進她手裡,“喝你的。”
女人哆嗦著手接過,低頭一聞,眼淚差點下來。十年沒聞過這麼濃的香味了。
她吹了兩口氣,抿一口,整個人僵住。
“香……香死了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旁邊人按捺不住,紛紛掏錢。銅板不夠,拿破布、爛鞋、舊針線抵。林招娣也不挑剔,收下就往籃子裡一扔。
第一碗賣五文,很快有人加價:“我出十文!”
“我出二十!”
“一兩銀!給我兒子喝一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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