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申時三刻，三鍋湯全賣光，連鍋底刮下來的糊都被人搶著買。林招娣當眾開啟帶來的木箱，把銀子倒出來一數——一千零七十三兩，整整齊齊碼在箱底，陽光照得晃眼。
人群一下子靜了。
有個老漢拄著拐，嘴裡一首唸叨“女人家做生意，三天就敗”，這時閉了嘴，慢慢把柺棍往身後藏。
林招娣掃了一圈，點了名字：“王二家、張寡婦、趙瘸子、孫家婆媳……共十七戶，最窮的，每人五十兩。”
阿圓捧著記賬竹片，一個個念過去。每念一個，底下就有人應聲，顫巍巍走上前。
輪到王氏時，她低著頭，幾乎貼著地走過來。接過銀子的手抖得厲害，嘴唇動了動，卻沒說出話。
“拿著。”林招娣把銀錠塞進她手裡，“別餓著你男人。”
王氏猛地抬頭，眼眶紅了，想跪，被林招娣一把拽住胳膊：“不是賞你，是工錢。明兒還來刷鍋，一天五十文，幹不幹？”
“幹！我幹！”王氏死死攥住銀子，像是怕它飛了。
孩童們瘋了一樣滿村跑：“林娘子發錢啦！真的發錢啦！”
老人抱著銀子坐在地上哭：“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銀子……還以為要餓死在外頭……”
林招娣沒笑，也沒說話，只站在棚子底下，看著一箱銀子空了大半。風吹起她額前碎髮，曬斑在臉上一塊塊跳。她低頭看了看洗碗籃，又抬頭望向遠處。
天邊火燒雲壓下來，映得荒坡一片紅。
第二輪湯剛上鍋，人更多了。這次連十里外的流民都聞訊趕來，蹲在棚子外圍，眼巴巴瞅著鍋。
林招娣敲響銅盆，咚咚三聲。
“先老弱，後排號。”她聲音不大，卻壓得住場，“今日吃不上，明日再來。只要我還在這兒，碗就不空。”
阿圓領著幾個孩子組成小隊，每人拿塊木牌，寫上數字，按順序發。周大勇帶著青壯守在通道兩邊，誰敢插隊就一把推開。
第一碗熱湯遞到一位老太太手裡。她雙手捧著那隻描金碗，老淚縱橫，喝一口，坐地上嚎啕大哭：“十年了……十年沒吃飽過一頓……這湯，比親孃做的還暖……”
旁邊漢子聽著聽著，突然埋下頭，肩膀一抽一抽。沒人笑話他。
王氏蹲在灶後臺角，默默刷鍋。手泡在冷水裡，指頭髮白，但她沒停。鍋壁上的焦糊一點點被刮掉，鐵鍋重新變得烏亮。
林招娣走過去，往她腳邊放了個小凳子。
王氏抬頭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只輕輕說了句：“謝謝。”
林招娣沒應，轉身回到棚前，拿起記賬竹片，在上面劃了幾道。明天要買粟米、添柴火、僱人運水……還得找人編更多木牌。
阿圓坐在石墩上，手裡攥著半塊幹餅。那是她中午剩下的口糧，一首沒捨得吃。她低頭看著編號木牌，一張張排好順序，又用炭筆在背面寫下明日要教的字——“食”“安”“足”。
周大勇還在巡場，肩上扛根木棍，眼睛盯著人群。見有孩子快摔倒，他一步跨過去扶住，順手拍了拍人家肩膀：“慢點跑，明兒還有。”
天快黑了，棚下依舊人聲不斷。有人吃飽了躺著打盹，有人抱著孩子低聲說話，還有人捏著空碗捨不得還，就那麼抱在懷裡，像抱著寶貝。
林招娣站在高處，望著這一片煙火氣。
她沒笑，也沒嘆氣，只是把洗碗籃往身邊一放，手指輕輕敲了敲籃沿。
。舊依紋裂，碗破隻三著藏底籃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