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,灶臺後頭還堆著昨夜用過的柴灰。王氏蹲在角落,手裡攥著塊破布,正一下一下擦那口最大的鐵鍋。水桶裡的水己經冰得刺骨,她的手指泡得發白,可她沒停。鍋底一圈焦糊被颳得乾乾淨淨,鐵面泛出烏亮的光。
林招娣揹著洗碗籃走過來時,人還沒進棚,聲音先到了:“鍋刷得挺勤快。”
王氏一驚,手一抖,布掉進水桶裡,濺起一片水花。她慌忙撈出來,低頭不敢看人,嘴唇動了動,卻沒說出話。
“抬頭。”林招娣說,“昨兒你蹲這兒刷鍋,我放了個凳子,你沒坐。今天怎麼又來了?”
“我……我該來的。”王氏終於抬起頭,眼圈有點紅,“這是我的活兒。”
林招娣沒笑,也沒點頭,只從籃子裡抽出一塊竹牌,遞過去。竹牌上刻著兩個字:廚管。
“從今兒起,廚房歸你管。”
王氏愣住,手懸在半空,像是不敢接。
“你不信自己能行?”林招娣把竹牌往她手裡一塞,“昨兒三鍋湯賣完,鍋底最乾淨的是你刷的,水清得能照見人臉。別人搶著領銀子,你搶著刷鍋——這比啥都強。”
阿圓從旁邊小跑過來,手裡捏著個小木片,上面用炭筆畫了幾道線。“娘說的對,”她仰著臉,“管廚房不靠識字,靠記性。誰家娃不吃辣,哪家老人牙口不好,哪口鍋火旺,哪口鍋容易糊底,你心裡得有數。”
王氏終於把竹牌攥緊了。指尖掐進木紋裡,像是怕它飛了。
“我……我試試。”她聲音還是輕,可這次沒再低頭。
林招娣轉身就走,留下一句:“早飯一個時辰後開鍋,你自己安排。”
王氏站在原地,盯著手裡的竹牌看了好一會兒。然後她深吸一口氣,走到灶臺前,從懷裡掏出一小截炭條,在灶壁上釘了塊木片,寫上“寅時挑水”西個字。接著又寫下“卯時淘米”“辰時備料”“巳時起火”。
她找來兩個木盆,一個貼上“菜”,一個貼上“布”,擺在洗菜臺兩邊。又搬了西條長凳,按高矮排好,貼上數字。
阿圓蹲在邊上看著,忽然說:“比學堂排隊還規矩。”
王氏咧了下嘴,沒說話,可眼角翹了起來。
第一鍋湯是粟米野菜糊,和昨天一樣。可等湯端出去,有人嚐了一口,立刻嚷起來:“今兒味不一樣!香多了!”
原來王氏在洗菜時多了一道工序——野菜先用清水漂兩遍,再換溫水焯一下,去掉了土腥氣。豆渣也壓得更實,炒過之後再下鍋,香味翻了一倍。
喝到第三碗,有個老婦抱著碗捨不得撒手:“以前覺得能吃飽就不錯了,沒想到還能吃出滋味來。”
中午前,她竟主動送來一小筐曬乾的陳皮絲:“添鍋裡提個香,別嫌棄少。”
王氏推辭,她擺手:“你們肯認真做,我願搭把手。”
到了下午,王氏又試了新花樣。她把野莧菜剁碎,拌進粟米飯糰,外頭裹一層茅葉,上鍋蒸熟。揭開籠屜時,一股清香撲面而來。
“叫啥名?”阿圓湊過來問。
“綠衣飯。”王氏笑著說,“孩子愛吃綠的。”
果然,下一鍋剛出,幾個娃娃圍上來,眼巴巴瞅著。王氏每人給一個小飯糰,孩子們咬一口,蹦著跳著跑了,邊跑邊喊:“綠衣飯!好吃!”
連著兩日喝糊糊,大人也膩了。王氏又把豆渣加鹽揉成餅,放在鐵鍋上炕。兩面燙得金黃酥脆,掰開一看,裡頭還冒著熱氣。
“這叫啥?”阿圓拿了一個,吹著氣咬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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