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招娣沒答話，回頭看向其他俘虜。有三人袖口露出一點紅漬，像是蹭掉的硃砂。她忽然想起半個月前，有個外地商人模樣的人來問城牆夯土用了多少料，還打聽淨水渠每天流多少擔水。
“不是山匪。”她低聲說，“是有人拿我們練兵呢。”
阿圓把炭筆在木片上頓了頓，寫下：“操外地口音，用官話術語，非民間組織。”
周大勇擰眉：“你是說，有外人想毀咱們根基？”
“不止想毀。”林招娣站起來，拍拍手，“是怕咱們活得太好，成了樣兒。”
她走到小屋桌邊，把幾張供詞攤開。俘虜們名字不同，可“十”字都是一筆橫到底，明顯是同一人代寫。她拿起炭筆，在木片背面畫了個圈：“現在知道三件事：第一，背後有人指使；第二，那人懂官制，會用文書；第三，目標不是搶糧，是毀建制。”
阿圓點頭：“就像拆房子，專挑樑柱下手。”
“所以不能亂動。”林招娣盯著周大勇，“你想連夜追山外那五十人，可萬一那是圈套？把咱們主力引出去，城裡空了，人家首接點火呢？”
周大勇握緊拳頭：“可也不能幹等著捱打。”
“當然不等。”林招娣聲音壓低，“先裝沒事。對外只說抓了幾個小毛賊，照常開市放糧。暗地裡——”她指向阿圓，“你繼續查筆跡，看有沒有人近期在城中抄寫過類似命令。周大勇，你把城門盤查加到三班輪，凡是外地口音的，記下名字住處。另外，派兩個靠得住的人，混進新來的流民堆裡聽聽風聲。”
阿圓把木片翻過來，開始列清單：“查筆跡、記口音、摸外來戶、盯文書痕跡。”
周大勇點頭：“我這就去安排。”
“別張揚。”林招娣按住他胳膊，“現在咱們知道了，他們還不知道我們知道。這一步棋，得悄無聲息走。”
小屋一時安靜。油燈噼啪又響了一聲，火苗晃了晃，映得三人臉上陰影浮動。
阿圓低頭繼續寫字，炭筆沙沙作響。她忽然抬頭：“娘，要是他們再來人試探呢？”
“來一個，扣一個。”林招娣冷笑，“我不信他們的信使都是鐵打的嘴。”
周大勇站在門口沒走，望著外院黑漆漆的牢房：“這些人……真能說出更多？”
“總會有人撐不住。”林招娣看著油燈，“餓兩天，腿傷化膿，再聽見隔壁兄弟哭爹喊娘——總有軟蛋開口。”
阿圓把最後一行字刻完，吹掉木屑。她抬頭看母親，鼻尖沾著灰，歪辮鬆了一截：“娘，咱們是不是……不能再當普通逃荒戶了？”
林招娣沒說話，只是伸手把她散落的頭髮往後攏了攏，動作很輕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是守夜計程車兵換崗。火把光照進來一瞬，照亮了牆上掛著的地圖——那是周大勇親手畫的淨碗城防圖，每一條水渠、每一處哨位都標得清清楚楚。
林招娣走過去，手指緩緩撫過“水源入口”西個字。
阿圓抱著木片坐在矮凳上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母親的背影。
周大勇拄著長矛，站在門邊一動不動。
油燈的火苗忽然矮了一截，屋裡的影子全都趴到了地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