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芯爆了個燈花,啪地一響。林招娣眼皮都沒抬,手指在木片上劃拉出一道深痕。拘所外院靜得能聽見俘虜壓低的咳嗽聲,周大勇靠在門框上,長矛拄地,影子投在泥牆上像根鐵釘。
“再熬一個時辰。”林招娣把木片翻面,上面是阿圓剛記下的幾句話,“腿斷的那個,給他碗湯。”
阿圓從矮凳上起身,端起角落陶盆裡的半碗剩飯,吹了口氣。她走路輕,布鞋底磨得發白,走到牢門前蹲下,把碗從柵欄縫裡遞進去:“喝不喝?涼了可沒人熱。”
裡面那人蜷在草堆上,褲管捲到膝蓋,小腿腫得發亮。他盯著那碗飯,喉頭動了動,沒伸手。
“你不喝,我喂別人。”阿圓把碗往旁邊挪了寸許,衝另一個縮在牆角的年輕人揚了揚下巴。
那人立刻往前蹭了兩步,伸手要接。斷腿的猛地抬頭:“別碰!誰知道有沒有毒!”
阿圓咧嘴一笑,收回碗:“喲,還能喊話,看來骨頭沒碎利索。”
林招娣走出來,站到女兒身後。她靸著破布鞋,腳後跟踩得歪斜,手裡拎著根竹條:“剛才誰說‘奉命行事’?現在不說,等天亮我就把你們全扔城西窪地,讓野狗啃腿肚子。”
牢裡一片沉默。只有個年輕點的俘虜喘氣粗重,額頭上全是汗。
周大勇走進來,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片攤開在掌心:“這是從領頭那個身上搜出來的。畫的是咱們城牆,但邊上這道線——”他指尖點了點,“是鄰郡糧倉的護溝,離這兒二百里地。”
林招娣接過紙片,湊近油燈。線條歪歪扭扭,可標註的位置極準:東門換崗時間、北坡暗哨位置、水渠入口寬度。她把紙片遞給阿圓:“認得這字不?”
阿圓接過一看,搖頭:“不像本地人寫的。‘渠’字少一撇,‘倉’字底下寫成‘日’,是北邊學堂教的寫法。”
“還有這個。”周大勇又掏出一小塊炭渣,“他們用這個在地上畫圖,我撿的。不是山裡燒的柴炭,是窯裡出的硬炭,帶紅紋。”
林招娣眼神一緊:“官窯貨。”
她轉身走向缺耳首領關的單間。那人背靠牆坐著,左耳缺口在火光下像被狗啃過。林招娣一腳踹翻旁邊的空碗:“說吧,誰讓你們來的?毀我們糧倉水渠,圖什麼?”
男人咬牙不語。
“你不說是吧?”林招娣冷笑,“行啊,明早我就讓阿圓教孩子們編順口溜——《三十匪徒偷鍋記》,一句比一句難聽,唱遍整座城。”
阿圓在門口探頭:“第一句我都想好了:‘黑燈瞎火爬城牆,褲衩掛在紅纓槍!’”
缺耳首領嘴角抽了抽。
林招娣蹲下來,把竹條輕輕搭在他脖子上:“你不說,自有人會說。我數三聲。一——”
“別!”旁邊牢房突然有人喊,“我說!”
是那個腿傷的年輕人。他掙扎著往前爬了兩步,額頭抵地:“我們……是被人僱的!給了三兩銀子定錢,事成再給七兩!讓我們盯準換崗、炸水渠、燒糧倉,留個‘無人區’!”
“誰給的錢?”周大勇逼近一步。
“一個穿青袍的男人,在山口茶棚交的信封。他說……說只要做成,朝廷那邊就有人保我們脫罪,還能進營當差!”
林招娣和周大勇對視一眼。
“朝廷?”阿圓小聲嘀咕,“誰會拿朝廷名義僱山匪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