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城北的荒原上還浮著一層灰白的霧氣。林招娣踩著露水走過來，腳上的布鞋早溼透了，她也不管，手裡攥著一根削得溜光的木棍，首奔渠口那塊高坡。
阿圓跟在後頭，懷裡緊緊抱著那本破書，邊走邊低頭看，差點撞上週大勇後背。周大勇回頭瞅了一眼，咧嘴一笑：“小先生趕路還看書？當心掉溝裡。”
“溝還沒挖成，掉不著。”阿圓小聲回他，把書往懷裡塞了塞，快走兩步站到母親身邊。
林招娣己經站上了土堆，掃了一圈底下烏泱泱的人頭。百姓們三三兩兩聚著，有的扛鋤頭，有的拎鐵鏟，還有人拿扁擔挑著兩個空碗——那是等著記工換飯的竹牌。
“人都來齊了？”她揚聲問。
“齊了！”周大勇應得響亮，“南村來了十二個，西頭八個人，連老瘸腿李都拄著拐來了，說能搬石頭。”
林招娣點點頭，舉起木棍往遠處一指：“瞧見沒？那條河看著細，底下有活水。咱們就從那兒開口，一路挖過來，把水引進這片旱地。”
底下有人嘀咕：“河離這兒少說一里地，挖得通？”
“怎麼不通？”林招娣轉身盯著那人，“你一天挖一尺，我一天也挖一尺，十天就是一丈。一百個人幹，一年也能挖出條河來！現在不下鋤，難道等天上掉雨水？”
人群靜了一瞬，隨即嗡地炸開。
“林娘子說得對！幹了！”
“我家娃餓得哭夜夜，有糧比啥都強！”
“我出工！記我名字！”
周大勇早就備好了竹片和炭條，當場蹲下開始登記。林招娣跳下土堆，從腰後抽出一把舊鋤頭，往地上狠狠一插：“今天第一鋤，我來開！”
“我來我來！”幾個年輕漢子搶著上前。
“讓開！”林招娣一瞪眼，“誰說我女人就不能打頭陣？阿圓，記賬！今日開工，第一人——林招娣，工時一日，換粥兩碗、餅半個！”
她掄起鋤頭就刨。泥土乾硬，震得虎口發麻，但她咬牙不停，一鋤接一鋤，翻出的土塊壘成小堆。太陽漸漸爬高，霧散了，地熱起來，汗水順著她額角往下淌，混著臉上的灰，劃出幾道泥印。
阿圓坐在不遠處一塊石頭上，翻開破書，一頁頁找。書皮早爛了，只剩半截標題《農政輯要》，裡頭字跡模糊，蟲蛀得像蜂窩。她用炭筆在木片上抄下幾行，又在地上畫了個渠形，拿小石子當水流試。
周大勇脫了上衣，赤膊搬石頭。他個頭高，一趟能扛兩塊大青石，壓得肩膀通紅也不吭聲。百姓們見狀，誰還好意思歇著？一個個擼袖子上陣，鋤頭鐵鍬叮噹響，塵土飛揚中，一條淺溝慢慢向前延伸。
正午日頭毒，林招娣抹了把汗，招呼大家停手歇息。周大勇從水囊倒出些水，遞給她。她仰頭灌了一口，沒咽完就吐在掌心，往臉上一抹，涼快了不少。
“水省著點喝。”她說，“等渠通了，管夠。”
眾人圍坐一圈，捧著換來的稠粥啃雜麵餅。一個老漢嘆氣：“這土太鬆，剛才挖那段，塌了半邊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越往下越軟，水要是流進來，全得淤住。”
林招娣皺眉，正要說話，阿圓忽然抬頭：“娘，我找到了！”
她跑過去，把書攤開指給林招娣看：“這裡寫著‘導水須固岸，分段而掘之’。意思是先用石頭壘兩邊，再一段段挖，通一段試一段水，別一口氣挖到底。”
林招娣湊近看，雖然字認不全，但圖看得明白——彎彎曲曲的渠，兩旁堆著石塊，中間分成三截。
“有點道理。”她點頭，“不然水一衝，全塌了，白乾。”
周大勇也湊過來看，撓頭：“可哪來這麼多石頭？河灘倒是有些，但來回搬，費工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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