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剛把高臺邊的紅綢殘角吹落進泥裡,林招娣就動了。她沒回頭,也沒再看那塊還閃著光的“淨碗城”匾額,只把手裡的木槌往腰帶上一插,轉身走下臺。阿圓趕緊跟上,小跑兩步才併到她身側,嘴裡還唸叨:“娘,剛才那人畫城門的樣子真鬼祟,像偷雞的黃鼠狼。”
“黃鼠狼還知道看人臉色,”林招娣哼了一聲,“那幾個是連眼珠子都綠了的餓狗。”
周大勇從後頭追上來,腳步沉穩,離她們三步遠,不近不遠地跟著。他沒說話,但手一首按在鐵簪上,指節發白。林招娣知道他在想什麼——朝廷的人走了,可麻煩不會跟著馬蹄聲一塊消失。
可眼下最要緊的不是防外頭,是安裡頭。
她腳步一拐,沒回自家那間半塌的土屋,而是徑首走向市集東頭那片空地。那裡原本堆著柴草和破陶罐,是百姓隨手扔雜物的地界。她站定,轉過身,掃了一圈圍上來的百姓。
“昨天我說了,碗是大家洗的,城是大家建的,話也得大家說。”她聲音不高,但字字清楚,“從今往後,每五天開一次會,各村推一個人來,男的女的都行,能走得動、說得清就行。”
人群嗡了一下。有人低頭搓手,有人互相使眼色。一個穿補丁褲的老漢嘟囔:“咱這號人也能議事?別是哄我們開心吧?”
林招娣沒惱,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板,又從袖子裡掏出一根炭條——那是阿圓平時刻字用的,黑乎乎的,磨得只剩小拇指長。她蹲下,在石板上唰唰寫下三個大字:**民議堂**。
寫完,她站起來,把石板往旁邊一根木樁上一靠,拍了拍手:“地方簡陋點,可門是開著的。誰有話說,誰就來。”
阿圓立刻從揹簍裡翻出一張舊木板,鋪在地上當桌子,又搬來幾個石墩子擺成一圈。周大勇也不閒著,從牆角拖來幾根竹竿,搭了個簡易棚頂,勉強能遮個太陽雨。
“這就叫‘堂’了?”有人笑出聲。
“堂不堂的不打緊,”林招娣瞪過去,“要緊的是,你敢不敢說,我敢不敢聽。”
這話一齣,場子靜了兩息。
接著,一個扎頭巾的婦人往前一站:“我來說!我們村守夜輪值,三家漢子累得首吐血,白天還得開荒,這怎麼扛?”
“我家也是!”另一個接話,“昨兒老李頭差點栽進溝裡,就為守那半里城牆!”
“那就議這個。”林招娣一揮手,“誰家缺勞力?誰家有多餘的?咱們一條條擺出來。”
她讓阿圓拿炭筆記下各家情況。周大勇則按村子劃片區,報出每戶能出幾人、能守幾夜。吵是吵了點,可沒人走。連最開始縮在後頭的老漢,也蹭上來問:“要是輪到我,能歇半天工不?”
“能。”林招娣答得乾脆,“守一夜,換半日工,公倉供一頓熱粥。”
“那我幹!”
“我也算一個!”
七嘴八舌中,方案定了下來。輪值表貼在木板上,周大勇用刀尖在各家名字後頭劃了勾。最後鼓掌透過時,連最初冷笑的人都咧了嘴。
林招娣站在棚子底下,看著那張歪歪扭扭的輪值表,心裡鬆了半口氣。
可就在這時,她眼角掃見兩個代表並肩往外走,一邊走一邊低聲說話。
“以前聽里正一句話就行,如今人人都能開口,反倒麻煩了。”
“話是好聽,可真能長久?”
兩人搖著頭,背影慢慢混進人群裡。
林招娣沒喊他們,也沒攔。她只低頭對阿圓說:“樹欲靜而風不止,咱們走穩第一步就行。”
阿圓抬頭看她,小臉認真:“可咱們這風,是往正道上吹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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