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正毒，市集上的土路曬得發白，連狗都趴在地上不肯動彈。阿圓坐在高棚下的矮凳上，手裡炭筆不停，在石板上畫來畫去。她剛把昨夜記下的“乞丐”路線描完，抬頭就看見五個小腦袋從鹽車後頭探出來，一個比一個髒，眼睛卻亮得像剛磨過的銅錢。
“阿圓姐！你畫啥呢？”領頭的小子叫石頭，爹是修鍋的，臉上有塊疤，是被鐵水濺的。
阿圓沒答話，只把石板一轉，指著上面三條線：“你們看，這人第一天走這兒，第二天走那兒，第三天又繞回來。他不討飯，不喝水，也不睡，光在同一個地方蹲著。像不像個賊？”
孩子們擠過來瞧，嘰嘰喳喳。有個小姑娘縮在後頭，小聲說：“可他穿得破啊，跟咱們一樣。”
“破是破，”阿圓冷笑一聲，“可你看看他的手——指甲乾淨，掌心沒繭，走路腰桿首挺挺的，哪像個餓了半個月的人？真餓極了，骨頭都軟，站都站不穩。”
她抓起旁邊一碗涼水，往自己袖口一抹，再攤開手：“你們看，我這布溼了，重了吧？那些人懷裡鼓鼓囊囊，肯定藏著東西。可他們不動手，也不跑，就在等——等機會。”
石頭撓頭：“那咱們幹啥？報官唄。”
“報誰？”阿圓指了指周大勇那邊，“他現在只信自己盯的人。可咱們人多眼雜，白天夜裡都在這兒轉，看見啥不對勁的，立刻報上來。誰能發現真賊，林娘子賞錢！五錢銀子，夠買半袋米！”
孩子們眼睛全亮了。
阿圓把手一拍：“來，玩個遊戲。你們輪流扮攤主、百姓、乞丐，我當教頭。誰能在十步內認出假乞丐，就算過關！”
第一輪，扮乞丐的是個瘦小子，學人家低頭哈腰要飯。阿圓搖頭：“不像。真賊不會這麼急，他得裝得像根木頭，一動不動才好偷看。”
第二輪，另一個孩子蹲角落摳地，半天不動。阿圓點頭：“有點意思了。記住，賊最愛盯牆角、灶臺、車輪底下這些地方，因為能藏東西，也能躲人。”
幾輪下來，孩子們漸漸摸出門道。有人開始主動分組，兩個守東頭，兩個巡西邊，剩下一個專門跑腿報信。阿圓滿意了，讓他們每日早晚各練一炷香，自己則把每個人的觀察記在竹片上，刻成“小哨日誌”。
三天後的晌午，蟬叫得撕嗓子。阿圓正趴在石板上寫“今日可疑三人”，忽聽腳步啪嗒啪嗒，抬頭一看，是石頭和他妹妹二丫，兩人滿頭大汗，臉都跑紅了。
“阿圓姐！東角灶臺！又來了個‘木頭’！”石頭喘著氣，“蹲那兒快半個時辰了，一動不動，手插在袖子裡，眼珠子亂轉！”
二丫補充：“我們悄悄繞過去看了，他腰後面鼓一塊，像是……刀柄！”
阿圓立馬起身，抓起竹筐就走。到了東角，果然見一人蜷在廢棄灶臺旁，破襖裹身，頭髮結塊，看著跟尋常乞丐沒兩樣。可她一眼看出不對——那人腳底乾淨，鞋幫子都沒磨破，而且右手始終藏在袖中，左手指節微微凸起，顯然是握著什麼東西。
她退回高棚，把情況一說。周大勇正在擦刀，一聽就站了起來，低聲罵了句，招手叫來兩個便衣青壯，耳語幾句。
兩人裝作買鹽的百姓，慢悠悠靠近灶臺。其中一個故意絆了一下，手一揚，半袋粗鹽撒了一地。圍觀人群哄地圍上去搶。就在這亂檔口，另一人猛地撲上，一手扣住“乞丐”手腕，一手掀開後腰破襖——一把短刃赫然別在褲帶上！
那人反應極快，想抽刀反抗，可週圍早被包了圓。周大勇親自上陣，三兩下將人按在地上，搜出一封用油紙包好的密信，還沒來得及送出。
“帶回去。”周大勇把信揣進懷裡，眼神冷得像鐵，“讓他開口。”
訊息傳開，市集裡頓時炸了鍋。百姓們圍在牢房外頭看熱鬧，議論紛紛。有人誇孩子機靈，也有人撇嘴：“娃懂個啥，瞎摻和，回頭惹禍上身咋辦？”
這話傳到林招娣耳朵裡時，她正坐在高棚下洗碗。竹籃裡幾個破陶碗堆著，她一邊刷一邊聽阿圓複述經過，末了，把手裡的溼布一扔，站起身來。
“誰說娃不能管事？”她聲音不大，但字字清楚，“賊要是進了門，第一個遭殃的就是娃。眼瞎的才說他們多事。”
她說完，彎腰從竹籃最底下摸出個小布包，開啟一看，是幾塊碎銀。她掂了掂，挑出兩塊，每塊約莫五錢重，攥在手裡走向市口。
石頭和二丫還站在原地不敢動，以為大人要訓他們。誰知林招娣走到跟前，一手一個，把銀子塞進他們手裡。
“拿好了。”她說，“這不是施捨，是你們應得的。膽子大，腦子活，比啥都值錢。”
周圍一下子靜了。孩子們瞪大眼，大人也愣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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