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招娣牽著阿圓的手，一步一步踏上城樓的石階。腳底青磚還帶著雨後的溼氣，踩上去有點滑，她下意識攥緊了女兒的小手。阿圓仰頭看了看天，又看看孃親的側臉，沒說話，只是把身子往她身邊靠了靠。
剛站定，風就從東邊吹了過來，帶著一股泥土和草芽的味道。天上雲層正慢慢散開，陽光一縷一縷地灑下來，照得城中屋簷泛著水光。忽然有孩子在底下喊：“快看！天上橋！”
林招娣抬頭，一眼就看見那道彩虹橫跨天際，一頭搭在學堂屋頂上，另一頭頂著西邊新翻的田埂，七種顏色清清楚楚，像是誰拿顏料一筆畫出來的。
西周靜了一瞬，接著巷子裡跑出不少人，有端著飯碗的，有抱著孩子的，還有剛從灶間出來的婦人，袖子捲到胳膊肘，手裡還捏著半截柴火。他們仰著頭，嘴巴微張，誰也沒先說話。
“七種。”阿圓小聲數著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，“紅、橙、黃、綠、青、藍、紫。”
旁邊一個老頭嘀咕：“這……這是天裂了吧？老話講，虹現不吉，主災啊。”
他話音未落，幾個年輕些的漢子也皺起眉，有人低聲附和：“前年大旱，就有人說見過這玩意兒，結果呢？三個月沒下雨，牛都餓死了。”
人群裡有了點騷動，原本歡喜的臉色又蒙上一層猶豫。
林招娣沒動，也沒急著開口。她站在垛口邊，風吹起她粗布衣角，臉上曬斑被陽光照得發亮。她看著那道彩虹，看了好久，才緩緩抬起手，指向空中。
“你們瞧仔細了。”她聲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，“它一頭落在學堂頂上，一頭伸進咱們剛犁過的地裡——這是老天爺給咱們鋪的路，不是裂口，是橋。”
眾人愣住，順著她的手指望過去，果然見那彩光盡頭，正巧落在昨日剛建好的石字棚頂，而另一邊，映著新開的水渠，金燦燦一片。
阿圓立刻從懷裡掏出那塊刻字木片，踮起腳舉高：“《識字本》第三頁寫著呢！‘虹者，陰陽交，德澤降’！先生說，這是好兆頭！”
人群裡有個識過幾天字的青年立刻接話：“對！我也記得！書上真這麼寫！”
“我兒子前天還念過！”另一個婦人拍腿叫道。
頓時，議論聲變了味兒。剛才還愁眉苦臉的老頭也不吭聲了，只摸著鬍子盯著彩虹看。有個娃娃突然拍手跳起來：“神仙給咱淨碗城送福啦！”
這話一齣，像是點了炮仗。
“福氣來嘍！”
“祥瑞！真是祥瑞！”
“林娘子帶咱們熬過來，連老天都認她！”
歡呼一聲接一聲炸開，有人開始拍大腿，有人抹眼睛，還有個老大娘乾脆跪下衝天磕了個頭，嘴裡唸叨：“老天有眼，好人有報哇！”
笑聲、叫聲、鑼鼓聲不知從哪家先響起來，接著西面八方都熱鬧了。鐵匠鋪的老李抄起錘子砸鐵砧當鼓敲，孩子們抱著瓦盆拿筷子亂打，一個穿補丁褲的小子甚至爬上了柴堆，揮著破掃帚當旗子搖。
周大勇是從校場趕來的。他沒走正門，而是沿著城牆根一路小跑，麻衣下襬沾了泥點子。到了城樓臺階下，他停住腳，沒往上走，只仰頭望著那道彩虹。
風把他左臉的疤吹得微微發緊。他忽然低聲說了句：“像我娘熬藥時，太陽照在碗上的顏色。”
沒人聽見他說什麼，但他自己笑了，嘴角輕輕揚起來。
林招娣聽見動靜，低頭看了他一眼。兩人目光一對，她沒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周大勇也點頭，站得更首了些，手習慣性按在腰間的鐵簪上，像在守崗。
底下越來越鬧騰。有人開始往自家門上貼紅紙，說是討個吉利；幾個孩子合夥放起了紙鳶，飛得歪歪扭扭，卻一個個笑得不見牙床。學堂那邊，先生帶著學生齊聲念起《三字經》，聲音清朗，順著風飄上來。
林招娣終於轉過身，背靠城牆，望著整座城。
炊煙一縷縷升起來，屋頂晾著洗淨的衣裳，狗在巷口追雞，貓趴在牆頭曬太陽。洗碗工坊門口排起了隊，幾個婆子笑著爭位置：“讓我先來！我家那破鍋昨兒變銀的，今兒還得讓林娘子刷一遍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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