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招娣走下城樓時，風己經小了。天邊那道彩虹像被誰悄悄收走的布條，顏色一點一點淡下去，最後只剩一道灰白的印子掛在西天上。她牽著阿圓的手，腳踩在溼漉漉的石階上，一步比一步慢。
阿圓察覺到她的停頓，回頭問：“娘，你累了嗎？”
“沒事。”林招娣笑了笑，抬手扶了下牆磚，指尖觸到一片涼意，“就是風嗆了嗓子，咳兩聲就好了。”
她說完還真咳了一聲，聲音悶在喉嚨裡，沒傳多遠。阿圓皺了皺眉，想再問，卻被娘拉著繼續往前走。母女倆穿過巷口，回到自家那間土屋。灶臺邊還放著半盆沒洗的碗，竹編洗碗籃靠在門後，底兒朝上翻著，露出藏在下面的碎銀和幾個豁口陶碗。
林招娣坐到炕沿上喘氣，胸口像是壓了塊磨盤，吸不上來一口整氣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指節發白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來。她沒吭聲，只把外衣脫了疊好，躺下去時動作很輕，怕驚動什麼似的。
阿圓鋪好被褥，見娘閉著眼，以為她睡了，便自己坐在小凳上，掏出刻字木片，藉著油燈的光一筆一劃描起來。外面還有人笑鬧，誰家孩子在敲鍋蓋打拍子，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唱曲聲。這熱鬧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，進不了這間屋子。
夜深了，燈芯爆了個花。
林招娣突然睜開眼，喉頭一陣腥甜湧上來，她猛地側身，一口血吐在枕巾上，紅得發暗。她想撐起來擦，可胳膊使不上力，又咳了幾聲，每一下都震得肋骨疼。第二口血比第一口多，順著嘴角流到下巴，滴在粗布被面上，洇開一小片。
阿圓聽見動靜，立刻扔了木片撲過來。她看見枕巾上的血跡，臉色刷地變了，但沒尖叫也沒哭，只是飛快端來水盆，擰了布給娘擦臉。她手抖，布掉了一次，撿起來繼續擦。
“娘！你哪不舒服？要不要叫大夫？”她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怕驚醒整個村子。
林招娣喘著氣搖頭：“叫……不動……別吵人。”她說話斷斷續續，像風吹破的紙片。
阿圓咬住嘴唇。她知道現在能找的只有周大勇——他每晚都在城樓輪值守崗，是唯一隨時能找到的人。她抓起外衣往身上一套，轉身就往外衝，連掉在地上的木片都沒顧上撿。
夜風冷得刺骨。她一路跑過空巷，鞋底拍在地上啪啪響。月亮躲在雲後，路看不太清，但她熟得很，七拐八繞就到了城樓底下。她仰頭喊：“周大哥！周大哥！”
周大勇正在垛口巡查，聽見聲音一愣，探頭往下看，見是阿圓，立馬翻身躍下臺階。他幾步衝到跟前，見小姑娘滿臉是汗，眼睛發紅，心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“出啥事了？”他聲音繃得緊緊的。
“我娘……咳血了！站都站不起來！”阿圓語無倫次，“你快去看看！”
周大勇二話不說，轉身就往林招娣家跑，阿圓緊跟在後。兩人一前一後衝進屋，周大勇一眼看見炕上的人，臉色慘白如紙，唇角還掛著血絲，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。
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前，蹲下身輕輕喚：“林娘子？林娘子！”
林招娣眼皮動了動，沒睜眼。
周大勇不再猶豫，俯身將她背起。她身子輕得嚇人，像一捆曬乾的柴火。他怕顛著她，腳步放得很穩，一步一步挪出門。阿圓在旁邊扶著孃的腿，生怕她滑下去。
回到屋裡，周大勇小心翼翼把她放在炕上，順手脫下自己的外衣蓋住她腳。阿圓趕緊端來溫水，用布蘸了給她擦臉。林招娣又咳了一聲，這次沒吐血，但肩膀劇烈抖動，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。
就在阿圓替她整理衣領時，手指碰到了她胸前彆著的那支荊釵。那釵子原本灰撲撲的，像枯樹枝削成的，此刻卻被血浸透了，暗紅的血珠正順著釵尖緩緩往下滴，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。
阿圓心頭一緊。她想起娘說過的話：“髒東西洗乾淨了，也能變寶貝。”她咬咬牙，伸手把荊釵取下來，走到灶臺邊，放進洗碗用的陶盆裡，舀了清水沖洗。
水剛沒過釵身，盆裡忽然泛起一層微光，像是有螢火蟲鑽進了水底。那支荊釵的顏色開始變，由枯黃轉褐，由褐轉深金，表面浮現出細密紋路，像是藤蔓纏繞的痕跡。可就在這時，林招娣在炕上猛地咳嗽起來，一聲接一聲，整個人蜷縮起來。
水裡的光瞬間弱了下去。
荊釵只變了半截，剩下那段還是灰褐色，紋路也只顯出一半，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斷了。
阿圓盯著那半金半灰的釵子，手僵在盆邊。她抬頭看娘，見她雙眼緊閉，額頭全是冷汗，嘴唇幾乎沒有血色。她慢慢把釵子拿出來，攥在手裡，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。
周大勇守在門邊，一句話沒說。他看著林招娣的臉，又看了看阿圓手中的金釵，眉頭鎖得死緊。屋外的慶祝聲早就停了，西下安靜得能聽見灶膛裡餘燼崩裂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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