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圓的手一首握著孃的，那手冷得不像活人的。油燈燒了大半宿，燈芯又爆了一下，屋子裡晃了晃。她不敢鬆手，生怕一放，娘就再抓不住了。
林招娣忽然動了動眼皮，喉嚨裡滾出一點聲音，像風吹過破窗紙。阿圓立刻湊過去：“娘？你說啥？”
林招娣沒睜眼，嘴唇微微張開，右手顫顫地往枕頭底下指了指。動作小得幾乎看不見，可阿圓懂。她屏住呼吸，輕輕掀開枕角，伸手探進去——摸到一塊粗布包著的東西，西西方方，不大，但沉甸甸的。
她拿出來，開啟布角。一支金簪斷成三截，靜靜躺在她掌心。每一段上都嵌著一個字：第一段是“心”，第二段是“誠”，第三段是“金”。金絲細工，字跡清晰，像是用針一點點繡上去的。
“拿……過來。”林招娣終於睜了眼，聲音輕得像從井底往上飄。
阿圓跪著挪到床邊，把金簪捧到娘眼前。林招娣費力抬起手，指尖蹭過那段“心”字，喘了幾口氣才說：“這簪子……是我洗碗時變出來的。”
阿圓咬著唇，沒敢問。周大勇站在桌邊，聽見這話，身子一僵。
“那年……我剛逃荒到這兒，連個囫圇碗都沒有。有天洗破陶盆，順手把我頭上那根枯枝釵也扔水裡了。沒想到……水一攪，金光一閃，撈上來就成了這個。”林招娣說話斷斷續續，每吐一個字都像在撕嗓子，“我當時嚇了一跳，差點摔了它。”
她頓了頓，閉眼緩了口氣，又睜開：“我看見……簪尖那兒，閃過一點影子。像……像官府蓋印的那種玉璽，就一下，沒了。”
阿圓盯著那斷簪，心跳快得發慌。她記得娘說過，金手指只能洗出值錢貨，從沒見過能跟“玉璽”沾邊的東西。
“你別小看它。”林招娣聲音更弱了，手卻突然抓緊阿圓手腕，“這三個字……不是隨便刻的。‘心誠金’……心要是誠，金子也能留住。”
她說完又咳起來，肩膀抖得厲害，可沒吐血，只是氣越來越短。
周大勇聽得心裡發緊，拳頭不知什麼時候捏了起來。他想說話，又怕打斷，只能站在原地，盯著那支斷簪，像盯仇人一樣。
就在這時，他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床頭的小木桌。桌上那盞油燈晃了晃，“哐當”一聲翻倒，燈油灑出來，火苗順著桌面爬，首奔那三段金簪而去！
“糟了！”阿圓驚叫，伸手就要去搶。
“別動！”林招娣突然睜眼，聲音雖弱，卻帶著一股狠勁，“讓它燒。”
阿圓手僵在半空。周大勇也愣住了。
火舌捲上來，舔上第一段“心”字。屋裡瞬間亮了一圈，映得三人臉色發紅。可怪事發生了——火明明燒著，金簪卻一點沒黑，連一絲焦味都沒有。火苗繞著它燒了一會兒，自己滅了，只剩一點殘煙往上飄。
桌子邊上，那支斷簪完好無損，金光隱隱，像剛從水裡撈出來那樣亮。
屋裡靜得落針可聞。只有油燈重新燃起的一點微光，在牆上投出三個人影，一動不動。
阿圓看著那簪子，手還在抖。她慢慢把它重新捧回手裡，三段並排躺著，字面對著她，像在等她讀懂什麼。
林招娣喘得更厲害了，嘴唇灰白，額上全是冷汗。她抬手，指了指金簪，又指了指阿圓的心口，嘴動了動，沒發出聲。
阿圓立刻明白：“你是說……讓我記住這三個字？”
林招娣點點頭，眼角滑下一滴淚，順著太陽穴流進耳朵裡。她沒力氣擦，也不想去擦。
周大勇這才敢靠近一步，蹲在床邊，聲音啞了：“林娘子，你放心，我守著她，誰也傷不了她一根頭髮。”
林招娣看了他一眼，嘴角扯了扯，像是想笑，又沒力氣完成。她把手慢慢從阿圓手腕上鬆開，垂下去，搭在被角上。
阿圓把金簪緊緊攥在胸前，低聲道：“娘，你別走。你還沒教我怎麼用它。”
林招娣沒回答。她眼睛還睜著，目光落在屋頂的橫樑上，像是在數那上面的裂紋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又開口，聲音輕得像夢話：“我不是……留它給你用的。我是……留它給你看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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