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城北工地的夯土堆上還掛著露水。林招娣蹲在泥地邊，手伸進竹編洗碗籃底，指尖觸到一隻邊緣豁口的舊陶碗。她沒拿出來，只是捏了捏那粗糙的碗沿，像在確認什麼老朋友還在。
阿圓正用木棍在地上畫線，標出新牆基的位置。她回頭看見孃的手停在籃子裡，便走過去，輕輕按住那隻手。
“娘。”她聲音不大，帶著點早起的沙啞，“昨天那粥，是大家一鍋一鍋熬的，不是誰變出來的。”
林招娣頓了一下，慢慢把手抽出來，把籃子往身後一推。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土，彎腰從旁邊抄起一把鐵鏟。
“行了，知道了。”她說，“今天不靠碗吃飯，靠這把鏟子。”
周大勇己經在夯土隊那邊甩開膀子幹上了。他脫了外衣搭在肩頭，露出古銅色的胳膊，正和兩個青壯輪流舉著木槌砸牆基。聽見動靜抬頭一看，見林招娣扛著鏟子走來，咧嘴一笑：“林娘子，今兒不當掌櫃的，當工頭？”
“掌櫃也得下地。”她把鏟子往地上一插，“昨兒立了碑，話都說出去了，‘有飯大家吃’，我還能自個兒躲灶臺邊上偷懶？”
周大勇哈哈一笑，把木槌遞給她：“那你試試這個，比鏟子費勁。”
林招娣接過木槌，沉得差點沒拿穩。她晃了晃，穩住身子，衝他翻了個白眼：“你這是想看我出醜？”
“不敢不敢。”周大勇趕緊擺手，“就是覺得，你要是能把這牆砸結實了，比啥銀碗都管用。”
阿圓也跑過來，踮腳把一根削好的木籤釘進地裡做記號。她仰頭看著兩人，鼻尖沾了點泥灰：“老師說，牆要打得密，雨才灌不進去。咱們得一層層來，不能圖快。”
林招娣點點頭，舉起木槌照著溼土狠狠砸下去。咚的一聲，震得虎口發麻。她咬牙又來一下，再一下。泥點子濺到褲腿上，鞋裡也進了土，但她沒停。
太陽昇起來時，新牆基己經打了三尺長。一群早起的婦人提著水桶送水，孩子們跟在後面嘰嘰喳喳。有個小丫頭仰頭問阿圓：“姐姐，這牆是你孃親手打的嗎？”
“是啊。”阿圓擦了把汗，“我和周大哥也一起打的。”
“那它會不會變成金牆？”孩子眼睛亮亮的。
阿圓蹲下來，認真說：“不會。但它能擋住風，能遮雨，能讓你們晚上睡覺不怕塌房——這比金子還實在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轉身跑去告訴別的小孩：“那牆不是寶變的，是人打的！”
中午日頭最毒的時候，一段剛壘好的土牆突然垮了一小截。幾個正在歇氣的人圍過去看，有人低聲嘀咕：“前兩天要是有個銀碗壓角，哪會這樣……”
這話沒說完就咽回去了，但林招娣聽見了。她沒說話，走到塌陷處，捲起袖子：“來，咱們重來。”
周大勇立刻跟上，阿圓也搬來幾塊墊腳石。三人踩進泥漿裡，重新鋪土，一層層夯實。其他人在邊上看了會兒，陸續有人拿來木槌、鐵鍬，默默加入。
周大勇一邊砸一邊喘氣：“這活比追山匪還累，可心裡踏實。”
阿圓抹了把臉上的汗，笑出一口小白牙：“因為這是我們自己壘起來的。”
林招娣沒吭聲，只是一錘一錘往下砸。她的後背全溼透了，頭髮貼在脖子上，手上磨出了血泡。但她覺得痛快。這種痛快不是變出一個銀碗就能有的——那是天上掉下來的，而這個，是她一腳踩進泥裡換來的。
牆重新立起來時，歪歪扭扭的不像樣，也沒刷石灰，光禿禿的。可看著它立在這兒，林招娣忽然笑了。
“難看是難看。”她說，“但結實。”
收工前，她走到洗碗籃邊，掀開底層的布，看了眼那隻破陶碗。然後她把它掏出來，放在新牆根下，拿幾塊碎土蓋住。
“留著吧。”她自言自語，“以後誰不信人能成事，就讓他看看這牆底下埋的是啥。”
傍晚，老槐樹下的影子拉得老長。林招娣坐在樹根上揉腿，腳踝腫了一圈。阿圓蹲在一旁給她捶肩膀，力氣不大，但很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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