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林招娣就站在了城北新劃出的暫居區邊上。昨晚一場小雨，地上泥濘未乾，幾頂臨時搭起的草棚歪歪斜斜地杵在坡地，像被風颳倒的稻草人。她手裡沒拿洗碗籃，也沒穿那件常披的舊斗篷，只穿著平日干活的靛藍短打，袖子捲到胳膊肘，腳上的布鞋沾滿了黃泥。
阿圓跟在後頭，手裡捏著一卷用麻繩捆好的竹片，上面密密麻麻刻著名字和人數。她邊走邊低頭看，嘴裡唸叨：“東區三十七戶，老弱佔一半；西邊又來了十二口，說是昨夜摸黑趕來的……娘，再這麼下去，井水真不夠分了。”
林招娣沒吭聲，盯著一群孩子圍著一個破木桶搶水，你推我搡，桶翻了也沒人去扶。有個穿補丁褲的小男孩蹲在地上哭，水順著溝縫往低處流，別人都忙著罵人，沒人管他。
“這哪是喝水，這是埋禍根。”她終於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夠近的人都聽清了。
周大勇從另一頭跑過來，肩上還搭著條汗巾，臉上全是土灰。“己經按你說的分了地界，可有些人不認，說先來後到不該擠一塊兒。還有人半夜偷偷挪帳篷，想佔好位置。”
“佔？”林招娣冷笑一聲，“這地方是你一磚一瓦壘出來的？還是你爹孃買下的地契？誰腳踩進來，誰就有份住。但現在——”她抬手指向那片亂鬨鬨的棚戶，“不是爭住不住的問題，是能不能一起活的問題。”
她說完轉身往工地空地走，腳步乾脆。阿圓趕緊跟上，周大勇抹了把臉，也快步追去。
空地上己經聚了十幾個人，有本地建城的老戶，也有流民裡說話算數的漢子。大家站得鬆散，彼此隔開幾步遠，誰也不看誰。林招娣往中間一站，拍了兩下手。
“都聽著。房子一時蓋不完，水一時分不勻，吵也沒用，打更解決不了。今天叫你們來，不罰人，也不定規矩，就想問一句：咱們到底是要當仇家，還是想一塊兒活下去？”
人群靜了片刻。一個本地婦人嘟囔：“我們辛辛苦苦搭房修灶，他們空著手來，憑什麼喝一樣的水？”
話音剛落，一個滿臉風霜的中年男人就站起來：“我婆娘餓死在路上，就剩個娃。我沒偷沒搶，一路揹著他走，走到這兒連口水都分不勻，你還問我憑啥？”
兩人眼看要吵起來，林招娣一抬手：“行了！你們說的我都聽見了。一個字——難。可難歸難，不能讓難變成刀子，互相捅。”
她回頭看了眼阿圓。阿圓點點頭，往前走了兩步，舉起手中的竹片。
“我娘說了，飯是一口一口吃的，城也是一塊一塊建的。可人心呢？是可以一下子暖起來的。”她頓了頓，聲音清亮，“我想了個法子——辦個‘共炊日’。每家出一把米，派一個人來，不分新老住戶，混著組隊做飯、吃飯。米不多，飯不香，但大家一起做，總比冷著臉強。”
有人皺眉，有人低頭琢磨。周大勇咧嘴一笑：“這主意不賴。我還不會做飯，正好學學，省得天天啃硬餅。”
林招娣接著說：“三日後，就在洗衣組旁邊的老槐樹下辦第一場。米由公倉先墊，誰參加誰記工分，往後修房分水，優先排班。不想來的，我不攔；想鬧事的——”她眼神掃過人群，“我也不慣。”
會散得不算熱鬧，但也沒起衝突。人陸陸續續走開，背影依舊僵硬，但至少沒再對罵。
三天後，天剛放晴，槐樹底下支起了七八口大鍋。新老住戶混編成組，有的負責淘米，有的劈柴，有的照看灶火。一開始都悶頭幹活，誰也不說話。
突然“哐當”一聲，一個流民家的小丫頭失手打翻了米筐，白米撒了一地。旁邊一位本地主婦立刻沉臉：“毛手毛腳的，一點不懂規矩！”
小丫頭嚇得首抖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阿圓立馬蹲下來，二話不說就開始撿米粒。她一邊撿一邊說：“我娘說過，手抖的人，心往往最軟。她肯定不是故意的。”
主婦愣了下，看著阿圓認真撿米的樣子，嘴巴動了動，最後嘆了口氣，也彎腰幫忙。
林招娣端著個粗陶碗走過來，碗裡是自家醃的鹹菜，顏色發暗，一看就齁得慌。她往鍋邊一放，笑著說：“我家阿圓手藝不行，太鹹，但配糙米飯正好，壓得住寡味。”
這話一齣，旁邊有人笑出了聲。緊繃的氣氛鬆了一絲。
周大勇負責教幾個孩子怎麼控灶火。他蹲在土灶前，一手拿火鉗，一手比劃：“火苗舔鍋底才熱得快，但太大就糊了。就像做人，有勁兒也得知道收。”一個小男孩聽得認真，照著試了試，火苗果然穩了。他抬頭衝周大勇一笑，露出缺了門牙的豁口。
飯熟了，揭開鍋蓋，一半焦一半香，模樣難看得很。可大家還是圍上來，一人分一碗。有人咬到鍋巴咯了牙，卻笑著說：“這可是咱自己燒糊的，香！”
飯吃到一半，有個老頭主動問身邊的新來漢子：“你們是從哪道山口過來的？”那人答了，又反問：“你們這牆是怎麼夯得那麼結實的？”一來一回，話就多了。
孩子們也玩到了一塊兒。一個本地小孩掏出個小木馬，遞給流民家的孩子：“送你，我雕的。”對方紅著臉接過，從懷裡摸出個泥捏的小狗回贈。
林招娣坐在樹根上，沒吃幾口飯，光顧著看。阿圓挨著她坐下，低聲說：“你看，香味真的能拉近人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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