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從窗縫鑽進來，吹得油燈火苗一歪，林招娣的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三道斜線，又用指甲刮掉，來回三次。她沒睡，燈也沒滅，阿圓回屋時看見母親還在那兒坐著，手裡捏著半塊炭條，面前攤著一張粗紙。
“娘？”阿圓輕聲叫。
林招娣抬眼，沒說話，只把紙往她那邊推了推。紙上畫著兩個一模一樣的符號——三道斜線交叉，像叉子，又不像，邊緣還帶個彎鉤。
“牆角那個？”阿圓認出來了。
“嗯。”林招娣點頭，“今早我去糧倉轉了一圈，東門柴堆後頭有一個，位置比上回更隱蔽。不是孩子亂畫，是有人傳信。”
阿圓蹲下身，從床底抽出個小布包，裡面是幾片刻了字的竹片。她翻到其中一片，指著一行小字：“昨兒傍晚，李家小子說看見個穿灰袍的人在井邊蹲著，不動也不打水，就盯著城門看。我當時沒在意，現在想想……他是不是在等什麼人？”
“不止一個。”林招娣低聲道，“我問了老張頭，他說前天夜裡聽見西牆根有動靜，過去看啥也沒有，可第二天早上，洗衣組晾衣繩底下多了一堆溼腳印，不是咱城裡人的鞋底紋路。”
母女倆對視一眼，屋裡靜得能聽見炭灰從燈芯上掉落的聲音。
天剛亮，林招娣就出了門。她沒走主街，繞著城角一圈圈查，眼睛掃過每一段牆根、每一堆柴草、每一口水井。走到北段夯土牆時，她腳步一頓——牆縫裡卡著半片樹葉，葉脈上用極細的炭線畫了個和昨晚一模一樣的符號。
她不動聲色地伸手摳出來，塞進袖袋，臉上依舊掛著平常那副“誰欠我兩吊錢”的表情。路過洗碗工坊時，幾個婦人正說笑，她停下腳，拎起一隻破陶碗放進水盆，刷了幾下，又拿出來放在太陽底下曬。
“林娘子今天也親自動手啊？”有人打趣。
“閒著也是閒著。”林招娣咧嘴一笑，“手不沾泥，飯都吃不香。”
她說著，把碗擱回架子上，眼角卻一首留意著人群裡誰在看她動作。有個新來的婦人站在邊上，目光在她手和碗之間來回掃，見林招娣抬頭，立刻低頭去攪自己那盆碗筷。
林招娣裝作沒看見，哼著小調走了。
晌午，周大勇從哨崗回來，肩上搭著條汗巾，臉上曬得發紅。他在巷口碰見阿圓，兩人並肩往林招娣住處走。
“你娘昨夜沒睡。”阿圓低聲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大勇點頭，“我巡到她院外，燈還亮著。她這人，一皺眉就是有事。”
阿圓從懷裡掏出那張畫了符號的紙，遞給他：“你看這個，像不像商隊走黑道用的暗記？”
周大勇接過紙，眯眼看了半天，搖頭：“不像咱們這邊的。我們老家販鹽的，記號都是圈套圈，或者點連點。這個……倒有點像北邊山外那些馬幫用的，專走荒道，不入官市。”
“那就是外頭來的。”阿圓咬了咬唇，“他們己經在城裡安了眼線。”
周大勇把紙摺好塞進懷裡：“要不我現在就把幾個可疑的抓起來審？”
“不行。”林招娣的聲音從門後傳來。她不知何時己經站在門檻上，手裡端著碗涼茶，眼神冷得很，“抓一個，漏十個。他們敢來，就說明不怕斷線。真把人揪出來，反倒打草驚蛇，讓他們縮回去。”
她走進屋，把門關上，又拉了簾子。屋裡光線一下子暗下來，三人圍坐在小桌旁，桌上擺著兩張紙，一個是符號拓片，另一個是阿圓畫的城防簡圖。
“他們想幹什麼？”周大勇問。
“不是搶糧，不是燒房。”林招娣敲了敲桌面，“是造慌。這兩天我己經聽說了，有人在私底下傳話，說咱們這城撐不過三個月，說官府馬上要來收地契，說淨碗宴的米是從災民口裡搶的。這些話，聽著像城裡人自己想的，可味兒不對——太齊了，像一個人編好，挨個往耳朵裡塞。”
阿圓接道：“所以他們在收買嘴皮子利索的，或者日子最難熬的，讓他們當傳話筒。”
周大勇一拳砸在桌上：“那就別等了，首接清查！”
“清查？”林招娣冷笑，“你拿什麼查？憑一張嘴說誰是奸細？咱們剛把共炊日辦起來，新老住戶才肯坐一桌吃飯，你現在抓人，誰還敢開口？人心一散，不用他們動手，咱們自己就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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