烏雲散了，月光重新灑在城牆上。林招娣沒睡，也沒回床，坐在屋裡的小板凳上，手裡捏著那塊銅牌，一面翻一面看。她聽見外頭巷子有腳步聲，輕得很，是阿圓出門了。
阿圓穿著改小的舊襖子，辮子還是歪的，手裡攥著半截炭條，走到學堂後牆根，蹲下身，在磚縫間刻了個三道斜線帶彎鉤的符號，又用袖口抹了抹灰，裝作什麼都沒幹地走開。她回頭瞥了一眼母親屋子的方向，嘴角動了動。
天剛亮，南門廣場就熱鬧起來。兩個粗使漢子抬著個木托盤上來，上面蓋著紅布。人群圍了一圈，嘰嘰喳喳地問：“啥好東西啊？”“聽說是林娘子要獻給官家換平安的寶物！”話音未落，林招娣親自掀開了紅布——底下是兩隻鋥亮的銀鍋，陽光一照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“哎喲我的老天爺！”一個婆娘捂住嘴，“這真是她洗出來的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另一個接腔，“昨兒我親眼看見她從洗碗籃裡拎出個破鐵碗，今早就變銀鍋了！這本事，誰敢不信？”
林招娣叉腰站著，臉不紅氣不喘：“車今晚三更出發，走老官道送去州府。要是能保咱們淨碗城太平，這點家底算啥？”她說完還拍了拍鍋沿，噹噹響。
訊息像風一樣刮過全城。市集上、井邊、灶臺前，人人都在議論：“林娘子真要把寶貝送出去？”“那鍋少說值五十兩！”“唉，咱這城是不是真撐不住了？”
這些話，一字不落地鑽進了某些人的耳朵裡。
晌午剛過，周大勇換了身灰布短打，混在運柴的隊伍裡出了南門。他沿著官道往前三里坡走，沿途點了五處埋伏位，每處安排三人，都藏在土坎後頭，手裡握著削尖的木矛和繩索。他自己守在坡頂的大槐樹下，手按在腰間的鐵簪上，眼睛盯著來路。
趙三則帶著十幾個信得過的漢子，悄悄摸進西巷。他們分成三隊，一隊守塌牆舊段，一隊埋伏在廢棄磨坊周圍，另一隊在糧倉後頭蹲著，連咳嗽都不敢大聲。趙三自己趴在一間破草房的屋頂上，右眼眯成一條縫，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。
太陽落山前，阿圓又去了學堂牆角。她假裝撿石子，把昨夜刻的暗記擦掉，重新畫了個反向的符號——這是她和母親約定的“餌己入水”訊號。
夜裡二更天，風又起來了。
南門外傳來馬蹄聲，一輛板車慢悠悠駛出城門，車上堆滿麻袋，最上面赫然是那兩隻銀鍋，用紅布裹著。趕車的是個瘦高漢子，戴著斗笠，正是周大勇安排的替身。車輪壓過石板路，發出咯吱咯吱的響。
躲在暗處的探子看得真切，轉身就往西北方向跑。
不到半個時辰，西北塌牆處傳來窸窣聲。七八條黑影貼著牆根摸進來，動作極快，首奔糧倉。與此同時，南邊官道上火光驟起——另一撥人衝向假車隊，揮刀砍馬，撕開麻袋才發現全是沙土。
“中計！”有人低吼。
可己經晚了。
周大勇從樹後躍出，一聲哨響，絆馬索拉緊，滾木礌石嘩啦啦砸下。南邊七人全被堵在坡道上，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麻繩套住脖子，拖進草叢捆結實了。
西北這邊更亂。趙三趴在屋頂上數到第三聲犬吠，立刻翻身跳下，一腳踹開磨坊門。裡面正有個蒙面人點火摺子，見門開了一愣，趙三上去就是一拳，打得那人鼻子冒血。其餘漢子從西面八方殺出，巷戰雖短卻狠，棍棒交加，叫罵聲、慘叫聲混成一片。
糧倉門口，兩個黑衣人剛架起火把，就被埋伏的漢子撲倒。一人還想掙扎，被趙三一腳踩住手腕，火把掉在地上熄了。
“想燒老子飯碗？”趙三啐了一口，“你媽沒教你要吃飯別砸鍋？”
最後三個敵人退到磨坊後院，背靠斷牆，眼看無路可逃。領頭的那個突然抽出短刀，往自己胸口扎。可刀尖剛碰衣裳，一支飛鏢釘在他手腕上，刀噹啷落地。周大勇從牆頭躍下，冷冷道：“想死？等審完再說。”
天快亮時，所有俘虜都被押進了城西囚房。二十一個，個個蒙面，穿的不是本地樣式，刀也生鏽但鋒利。林招娣去看了一眼，沒說話，只讓趙三親自守牢門。
城裡炸了鍋。
早飯沒吃完，百姓就湧到了廣場。有人喊：“把這些人當場砍了！”“挖眼割舌示眾！”“為咱們平安祭天！”
聲音越聚越大，火氣沖天。幾個壯漢甚至抄起了扁擔，嚷著要自己動手。
林招娣登上臨時搭的木臺，手裡拿著根竹竿敲了三下。人群安靜了些。
“人我抓了。”她聲音不高，但字字清楚，“可他們為啥來？誰派的？圖什麼？這些都不知道，殺了也不痛快。我要的是往後都能安心吃飯，不是今天砍了人，明天再來三十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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