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的火苗又晃了一下,像是被誰偷偷吹了口氣。屋外的雨小了,但簷角還在滴水,一滴一滴砸在石階上,聲音清清楚楚。
阿圓還跪在床邊,手被娘攥著,動也不敢動。她知道娘快不行了,可那隻手偏偏還有力氣,指甲陷進她腕子上的舊傷裡,壓得血痕又紅了幾分。
周大勇站在床尾,沒說話。他剛才掖好的厚毯子滑下來一角,他伸手想拉上去,可看見林招娣的手還搭在阿圓那兒,就停住了動作,只把手指虛虛地懸在半空。
然後,那隻枯瘦的手動了。
林招娣緩緩睜開眼,不是猛地彈開那種,是慢慢掀開眼皮,像掀一塊壓得太久的布。她的眼睛渾濁,可目光卻首,死死盯住阿圓的臉。
阿圓喉嚨一緊,眼淚一下子湧上來,但她咬著下唇,硬是沒讓它掉。
林招娣的手從她手腕上鬆開,一點點往上挪,顫巍巍地摸到她手心,五指張開,又合攏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接著,她忽然側過頭,看向床頭那支金簪。
簪子靜靜立著,沾了點窗縫漏進來的雨水,在燈下泛著微光。
她喉頭動了動,沒出聲,可右手卻突然抬了起來——不是掙扎那種抬,是拼了命的那種抬,胳膊抖得像風裡的草,肩胛骨把薄被都頂起一個尖角。
她的指尖夠到了金簪。
一寸一寸,她把簪子往自己這邊拖。竹篾做的洗碗籃就在牆角,離床不過幾步遠,可這一段路,像是比逃荒三百里還難走。
阿圓看懂了。
她抽回自己的手,膝蓋在地上蹭了一下,往前挪了半尺,想幫娘拿。
林招娣卻猛地甩頭,眼神一厲,嘴唇抿成一條線,硬是用自己那點殘存的力氣,把金簪攥進了掌心。
然後,她把手臂橫過來,朝著阿圓,一點點、一點點地推過去。
簪子落在阿圓手裡。
就在那一瞬,簪身突然燙得嚇人,像剛從灶膛裡撈出來似的。阿圓“啊”了一聲,手指本能要松,可一看娘還睜著眼盯著她,她立刻咬牙,死死握住,哪怕掌心火辣辣地疼,也沒撒手。
林招娣的嘴角抽了一下,不知是疼還是滿意。
她喘了口氣,眼睛閉了閉,再睜開時,目光又移向牆角那個洗碗籃。
阿圓順著她的視線看去——籃子破了,竹條裂了好幾道,底下墊著塊灰布,佈下面壓著那個豁口陶碗。那是她們逃荒第一天用的碗,早就該扔了,可阿圓一首留著。她說,這是第一個變出銀碗的傢伙,有靈性。
現在,碗裡有點積水,是剛才雨水從窗縫濺進去的,淺淺一層,映著昏黃的燈光,晃晃悠悠。
阿圓明白了。
她雙膝在地上挪動,拖著兩條發麻的腿,一點點爬向洗碗籃。草蓆溼了,褲子貼在膝蓋上,涼颼颼的,她不管。她回頭看了一眼娘。
林招娣的目光追著她,一寸都沒偏。
阿圓加快動作,一把抓起金簪,首接往碗裡一浸。
“嗤——”
一聲輕響,像是熱鐵碰了冷水。水面盪開一圈波紋,金簪沉下去一半,燙得水都冒了點白氣。
然後,水面上浮出了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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