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招娣看著水面,嘴角一點一點往上扯。
她笑了。
不是苦笑,也不是強笑,是真的笑了。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,曬斑都被擠得變了形,可那笑容卻是亮的,像是烏雲裂了道縫,透出光來。
她看著那三個字,看了好久,眼珠都不帶眨一下。
然後,她喉嚨裡“咯”了一聲,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,又像是終於鬆了口氣。
一滴血,從她嘴角滑下來。
很慢,一寸一寸,沿著下巴往下墜。那血不黑,也不鮮,是種暗紅,帶著淤色。它掛在下唇邊緣,晃了晃,終於落下去。
“啪。”
正正好好,滴進破陶碗中央。
水波一震,三個字晃了晃,散開一絲,又聚回來。
可緊接著,整碗水開始變色。
從血滴入的地方開始,一圈青色漾開,像春天河面剛解凍時的顏色,又像雨後天晴的天空底。那青越來越濃,越來越潤,最後整碗水都成了溫潤的青瓷色,連碗壁都映出釉光來,彷彿這根本不是個破陶碗,而是一件老窯裡燒出來的寶貝。
阿圓瞪大了眼,手還按在籃子邊上,整個人僵住。
周大勇也看呆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鞋底碾著地上的一粒碎石,發出輕微的響。
林招娣的笑容還掛在臉上,可眼皮己經開始往下沉。她胸口起伏得極慢,一下,又一下,像是風裡將熄的火苗。
她那隻曾用力抓住女兒的手,此刻軟軟地垂在床沿,指尖離地只有半寸,微微顫著。
阿圓猛地回頭,撲爬著回到床邊,一把抓住孃的手。這次換她握緊了,十根手指死死纏住那幾根枯瘦的手指,生怕一鬆,人就沒了。
“娘!”她喊,聲音劈了叉,“娘!你聽見我了嗎?我記住了!我記住‘守民心’了!你別走!”
林招娣沒應。
她的眼皮合上了大半,只剩一條縫,可那縫裡,還映著一點光——不是油燈的光,也不是窗外的光,是她自己心裡的光。
她嘴角的笑,沒落下去。
周大勇站在原地,沒再動。他看著床上的人,看著她臉上那抹笑,看著她垂下的手,看著阿圓哭得發抖的背。
屋裡靜得能聽見水滴聲。
一滴,從窗縫漏進來,落在金簪上。
“叮。”
聲音很輕,可三個人都聽見了。
阿圓低頭,看見破陶碗裡的水己經完全變成青瓷色,平靜如鏡,倒映著油燈的光,也倒映著她滿臉的淚。
她抬起手,抹了把臉,結果越抹越多。她乾脆不擦了,只是緊緊抱著孃的手,把臉貼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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