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的火苗忽然一矮,像是被誰輕輕吹了一口。屋外雨停了,簷角最後一滴水珠落下,砸在石階上,“啪”地一聲,清得能聽見迴音。
阿圓還跪在床邊,手心裡全是汗,指甲摳著掌心,不敢鬆開孃的手。她知道那口氣己經快斷了,可她不信,她死活不信。她盯著林招娣的臉,盯著她眼角那滴還沒落下的淚,盯著她嘴角那抹笑——那笑還在,一點沒散,像曬了一天的麥子,暖烘烘地留在臉上。
周大勇依舊單膝跪在床尾,頭低著,影子投在土牆上,像個釘進牆裡的樁子。他沒動,連呼吸都壓得極輕,生怕驚擾了這最後的安靜。
就在這時候,林招娣睜開了眼。
不是那種勉強撐開的樣子,也不是迴光返照的急促,就是很自然地,眼皮掀了起來。她的眼睛不再渾濁,反而亮得嚇人,像是年輕了十歲,又變回了那個在村口罵街、敢跟里正對噴的林招娣。
她沒看阿圓,也沒看周大勇。
她望著窗。
窗外,天剛破曉,烏雲裂開一道口子,陽光斜斜地照進來,映在溼漉漉的瓦片上,一閃一閃。緊接著,一道彩虹從東邊城樓升起,橫跨整座淨碗城,一頭扎進西邊山脊。更奇的是,這虹還是雙層的,外圈淡,內圈豔,七種顏色清清楚楚,像是老天爺拿彩筆畫上去的。
阿圓順著孃的目光轉頭,一眼看見,整個人愣住。
周大勇也抬頭,從窗縫裡望出去,喉結動了一下,沒說話。
屋裡靜得連油燈燒芯的聲音都聽得見。
林招娣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細得像風裡的一根線,卻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:“原來……要這樣……”
她說完,長長地、輕輕地吐出一口氣。
那一口氣,像是扛了幾十年的擔子終於放下了。
她手一鬆,垂了下來,搭在床沿,指尖微微顫著。
阿圓猛地撲過去,一把抓住那隻手,貼在自己臉上。涼的,己經開始涼了,可她還是死死抱著,像是隻要抱得夠緊,人就不會走。
周大勇抬起頭,看著床上的人,看著她臉上的笑,看著她閉上的眼睛,喉嚨裡堵得發疼。他沒哭,只是把拳頭攥得死緊,指節泛白。
就在林招娣嚥下最後一口氣的剎那,她髮間的荊釵突然一震。
那支舊得發黑、磨得光滑的荊釵,不知怎麼,自己從頭髮裡滑了出來,輕飄飄地飛起,穿過窗紙的縫隙,首首飛向天空。
它不偏不倚,刺進了那道雙彩虹的正中央。
彩虹猛地一顫,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中了命門。一圈七色光暈從荊釵入虹處盪開,像水波一樣擴散,隨即被荊釵裹挾著,折返回來,如一隻歸巢的蝶,輕輕落在床頭。
光暈落在金簪上。
金簪是阿圓一首握在手裡的,是周大勇當初送的定情物,後來被洗過一次,變得通體金黃,簪頭還多了個小蓮花的雕花。可現在,那朵花活了。
一層光芽從簪尖冒出來,慢慢舒展,一層又一層,竟真的開出一朵半透明的蓮花。花瓣晶瑩,流轉著七彩,像是把整道彩虹揉碎了鑲進去。
林招娣眼角那滴遲遲未落的淚,這時才緩緩滑下。
它沒掉在枕上,也沒落在衣襟,而是懸在空中,像有根看不見的線吊著。它一點點往上滾,滾過阿圓的手背,滾上金簪,最後停在蓮花的花心,顫巍巍地掛著,映著滿屋微光。
阿圓瞪大眼,一動不敢動。
她看著那滴淚,看著那朵花,看著娘臉上那抹笑,忽然覺得,娘不是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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