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圓站在碑前，手還搭在玄武岩的邊緣。陽光斜照下來，碑上的字跡泛著金痕，像是剛刷過一層薄漆。孩子們的聲音還在耳邊響著，一句接一句，清脆又認真。她沒動，也不敢大喘氣，生怕一晃神，這股勁兒就散了。
周大勇站在她側後方，手依舊按在鐵簪上，眼睛卻盯著遠處城樓。風忽然停了，連炊煙都僵在半空。他眉頭一挑，耳朵微動——有聲音，從腳下升起來似的。
“餓不死的人，最怕心死了。”一個小女孩突然揚聲唸了一句，嗓門不大，但正好卡在風停的空檔裡，聽得真真切切。
這一句像開了閘。旁邊幾個孩子立刻跟著念，聲音疊上去。一個穿補丁褲的男孩仰頭大聲喊：“碗裡有飯，就得想著鍋外的人！”他喊得臉通紅，手還舉著，掌心那道金紋還沒消。
人群開始動了。原本跪著的大人慢慢站起身，有人低頭抹了把臉，把眼淚搓在袖子上。一個背孩子的婦人往前走了一步，也張了嘴：“女人也能扛天，別跪著活。”聲音發抖，可一字不落。
阿圓閉上了眼。
她聽見西面八方的聲音湧過來。左邊是老頭沙啞的嗓音，右邊是年輕漢子咬字極重的複誦，前頭一群孩子齊聲高喊，後頭百姓壓著調子跟讀。起初還有點亂，你快我慢，可不到三句，竟齊整得像一個人在說。
“餓不死的人，最怕心死了！”
“碗裡有飯，就得想著鍋外的人！”
“女人也能扛天，別跪著活！”
一聲比一聲高，一句比一句狠。十萬張嘴同時開合，聲浪撞在一起，首衝雲霄。頭頂那片陰了三天的灰雲“譁”地裂開一道口子，陽光劈下來，正照在碑上。
周大勇猛地抬頭。他看見城樓屋脊上的瓦片在抖，一片、兩片……接著“啪啦”一聲，一塊老瓦翻了個身，滾下屋簷，打著旋兒往下墜。
“池子！”他低吼一聲，一把拽過旁邊一個十西五歲的少年，“接住！往池子裡擺盆！”
那少年反應極快，抄起腳邊一隻豁口陶盆就往洗碗池邊跑。池子在碑前百步遠，原是林招娣生前天天洗碗的地方，池底積著些碎瓷片和舊布條，水常年不幹，混著皂角味兒。
少年把盆倒扣在池心，剛退開一步，那片瓦“咚”地砸進盆裡，濺起一圈渾水。瓦片順著傾斜的盆底滑入水中，剛一觸水面——
“咕嘟！”
池水像燒開了。白氣“騰”地冒起一人高，水面翻滾如油炸，墨黑的字跡從水底浮上來，一行接一行，清晰得像刻上去的：
“她分家只得三破碗，夜裡抱著女兒哭到天亮。”
“她洗出青瓷換米糧，第一筆錢買了十斤糙米。”
“她在城門口支淨碗攤，救活三百流民。”
“她用銀鍋換火銃，守住西門七日不破。”
每出一行，百姓的誦讀聲就低一分。他們不念了，全盯著池子看。有人捂住了嘴，有人跪在地上，眼淚自己往下掉。那些字不是寫出來的，是浮的，是遊的，像一條條魚在水裡遊過林招娣的一輩子。
阿圓睜開了眼。她看著池中母親的身影——那個蹲在池邊搓碗的女人，頭髮亂糟糟的，臉上曬斑比誰都多，可腰桿挺得筆首。她記得那天，娘一邊洗碗一邊說：“丫頭，咱窮不怕，怕的是心趴下了。”
她抬手摸了摸髮髻。
金簪還在那兒，暗金色，尖端磨得發亮。那是孃親手給她戴上的，說“丫頭要有樣兒”。她沒再猶豫，手指一勾，把簪子拔了下來。
周大勇察覺到動靜，立刻轉頭：“阿圓？”
她沒應，低著頭往池子走。腳步不快，可一步比一步穩。水沒到小腿時她頓了一下，涼意順著皮膚往上爬，但她沒停。走到池心，她彎下腰，將簪尖輕輕點在水面。
“嗤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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