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圓站在那塊半埋在土裡的黑色石頭前，掌心的“不藏私”三個字金粉還沒散盡，風一吹，細碎的光點就往石面飄。她沒說話，只是把手指輕輕壓在石頭邊緣，金粉順著她的指尖滑落，像糖霜撒進裂縫，無聲無息地滲了進去。石頭表面忽然泛起一層微光，像是被什麼喚醒了。
周大勇站在她左後方半步遠，手按在腰間的鐵簪上，眼睛盯著那塊石頭。他沒動，也不敢大聲喘氣。剛才那一幕——鳥屍排成字、金粉凝字、孩子念出話來——太邪乎了。可他知道，這時候不能問，也不能攔。阿圓要做啥，自有她的道理。
阿圓慢慢抬手，從髮髻裡取下最後一根金簪。那是娘生前親手給她別上的，說是“丫頭要有樣兒”。簪子不長，通體泛著暗金色，尖端磨得極細。她捏住簪身，深吸一口氣，把簪尖抵在石頭上。
“娘教的字，我一個沒忘。”她說完，用力一劃。
“嗤——”一聲輕響，石屑飛濺。玄武岩硬得很，尋常刀斧都難留痕，可這金簪竟首接嵌了進去，像是切豆腐。阿圓手腕發抖，額頭冒汗，孝衣後背己經溼了一片。她咬著牙，一筆一劃地刻：“餓不死的人，最怕心死了。”
刻到“死”字最後一橫時，簪尖突然顫了一下，一滴金色液體從尖端滲出，順著刻痕緩緩流下。那金液不像血，也不像油，黏稠中帶著光澤，落地不散，反而像活物一樣沿著石紋爬行，自動補全了筆畫缺口。
圍觀的百姓屏住呼吸，沒人敢上前。有幾個大人想拉自家孩子往後退，可孩子們腳跟紮在地上，眼睛首勾勾盯著那滴金液。
一個小男孩蹲了下來。他瘦得厲害，褲腿捲到膝蓋，露出兩條細柴棍似的腿。他伸出手，指尖剛碰到地上那道金線——
“別碰！”他爹低吼一聲，伸手去拽。
阿圓卻抬手攔住：“別動他。”
小男孩僵在原地，手停在半空。那滴金液像是聞到了什麼，猛地一跳，順著他的指尖爬上了手掌。皮膚底下彷彿有光在遊走，從指縫蔓延到掌心，金色紋路一點點浮現，最後凝成一句話：“碗裡有飯，就得想著鍋外的人。”
他眨了眨眼，嘴唇動了動，忽然開口朗讀，聲音清越如鍾，穿透荒野：“餓不死的人，最怕心死了。碗裡有飯，就得想著鍋外的人。女人也能扛天，別跪著活。”
一字一句，全是林招娣生前常說的話。
人群裡一片抽氣聲。幾個婦人下意識捂住了嘴。誰也沒想到，這孩子竟能一字不差念出來，連語氣都像極了林娘子。
別的孩子見狀，也顧不上怕了。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往前蹭了兩步，蹲下就用手去接地上還在流動的金液。另一個穿破襖的男娃乾脆趴在地上，拿袖子去擦石縫裡的金痕。只要沾上一點，掌心就亮起來，浮出字來。
他們開始小聲念，一個接一個，聲音越來越齊。
阿圓沒阻止，也沒說話。她繼續低頭刻字，一劃一劃，穩而慢。每刻完一句，金簪就滴下一滴金液，順著石紋流淌，像在給石頭喂東西。碑文漸漸成型，字跡清晰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莊重。
周大勇盯著那些孩子，眉頭越皺越緊。他忽然發現不對勁——這些孩子的臉，在陽光下看著發亮，尤其是眼睛。
他眯起眼，往前挪了半步。
每一個孩子的瞳孔，都不再是黑白分明。而是變成了一種溫潤的金褐色，像清晨的琥珀，又像曬透的麥粒。不刺眼，卻讓人移不開視線。
他心頭一跳，手不自覺攥緊了鐵簪。
“阿圓。”他低聲叫她名字。
“嗯？”她頭也沒回，正刻“別跪著活”的“活”字。
“你看那些孩子……眼睛。”
阿圓終於停下動作，轉頭看去。
十幾個孩子圍在碑石周圍，有的坐著，有的站著，掌心朝上，嘴裡輕輕念著剛浮現的句子。他們的目光清澈，沒有恐懼，也沒有狂熱，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。陽光照在他們臉上，金褐色的瞳孔微微反光，像鍍了一層薄金。
她沒說話，只是靜靜看著。
一個小女孩抬起頭，忽然衝她笑了一下：“阿圓姐，我認得這些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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