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圓往前走了一步，腳下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長老長。她沒回頭，也沒說話，可隊伍裡的人都懂了，紛紛跟上。金花還在身上閃著光，每走一步都沙沙作響，像是大地也在低聲哭。
荒野的風比城裡大得多，吹得人睜不開眼。路兩邊的草早就乾死了，灰撲撲地趴在地上，連根能搖的都沒有。遠處那座小山包就是林招娣的墓地，孤零零的，連塊像樣的碑都沒有。百姓們走得慢，腳步卻齊，十萬個人踩在一條道上，竟沒一點雜音。
周大勇始終落在阿圓左後方半步遠，手一首按在腰間的鐵簪上。他沒看天，也沒看地，只盯著前面那個小小的背影。她今天穿的是粗麻孝衣，袖子太長，走路時得時不時甩一下手，可背挺得比誰都首。
快到山腳時，天忽然暗了下來。
不是烏雲，也不是日食，是天上來了東西。一大片黑壓壓的鳥群從西北方飛來，翅膀拍打得整片天空都在抖。它們飛得極低，幾乎擦著樹梢，成千上萬只擠在一起，像一塊會動的黑布蓋住了太陽。
有人“啊”了一聲，緊接著跪了下去。接著是一個接一個，百姓們本能地伏下身子，頭貼著地，不敢抬頭。風停了，連呼吸都輕了，只剩鳥群掠空的聲音，譁——譁——譁——，像潮水衝過屋頂。
阿圓沒跪。
她仰著頭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片黑雲。她的手指微微動了動，像是想摸髮髻上的金簪，可那裡早空了。她只是站著，風吹亂了她的歪辮，雀斑鼻尖沾了點灰土，也沒去擦。
周大勇側身擋到她前面半步，低聲道：“別硬撐，先躲躲。”
阿圓搖頭，“這不是來害人的。”
話音剛落，鳥群突然轉向，齊刷刷朝墓地上空飛去。它們盤旋起來，一圈、兩圈、三圈，翅膀展開如墨色花瓣，在空中畫出巨大的圓。然後——
收翅。
沒有嘶鳴，沒有掙扎，萬隻黑鳥同時閉翼，像雨點一樣往下掉。啪、啪、啪……落得安靜極了，落地也不彈，就那麼躺著，整整齊齊，排成了字。
百姓們慢慢抬起頭，有人哆嗦著爬起來，湊近一看，當場哭出聲。
那是林招娣生前常掛在嘴邊的話，一句一句，全是她教給窮苦人家的道理。什麼“餓不死的人，最怕心死了”，什麼“碗裡有飯，就得想著鍋外的人”，還有“女人也能扛天，別跪著活”。密密麻麻，全是字，由鳥屍拼成，橫豎成行，就像有人拿命寫出來的一本書。
“母訓……是《母訓》全文！”一個老頭跪在地上，捧著一隻死鳥，老淚縱橫，“她連這個都留下了……”
阿圓一步步走上前。
周大勇想攔，手伸出去又收回來。他知道這丫頭一旦打定主意，十頭牛都拉不回。他只能跟緊些，眼睛掃著西周，生怕哪隻鳥突然動一下。
阿圓在第一行字前蹲下。她伸出手指，輕輕碰了碰一隻鳥的翅膀。那羽毛一觸即化，碎成細粉，泛著淡淡的金光，像曬化的糖霜。粉末飄起來，在空中轉了個圈，匯進她掌心。
她另一隻手繼續摸下一羽。
又化。
再下一羽。
再化。
金粉越聚越多，最後凝成三個小字：**不藏私**。
這三個字浮在她手心，不散，也不落，亮得刺眼。阿圓低頭看著，眼眶一下子紅了。她想起娘最後一次洗碗，把那隻破陶碗變成青瓷的那天，嘴裡還嘟囔：“值幾個錢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敢不敢拿出來分。”
她笑了下，笑得有點抖。
“原來你是讓我也這樣啊。”她小聲說，像是對著地下的水說話。
她慢慢合攏手掌，那三個字就被裹在了裡面。她站起來，轉身面向身後的人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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