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生婆跪在地上，雙手合十，嘴裡唸唸有詞，也不知是念佛還是拜神，哆嗦著往後退到屏風外，再不敢靠近。
屋裡只剩母女倆和周大勇。
阿圓靠在炕頭，累得眼皮都抬不動，可眼睛一首盯著女兒的小手——那隻手還緊緊攥著金勺，一點松的意思都沒有。
周大勇蹲在床邊，伸手想碰又不敢碰，最後只是輕輕摸了下孩子腦袋，嘟囔一句：“這丫頭，命比銅鑼還響。”
話音未落，窗外“啪”地一聲脆響，像是陶器落地摔裂。
兩人同時一驚。
周大勇立馬站起，抄起刀就往外衝。阿圓急道：“小心點！”
他應了聲“知道”，人己躥到院中。
院子不大，角落堆著些舊物，破筐爛席子蓋著幾壇酒。那是林招娣當年親手埋下的，一共七罈，說是“壓宅酒”，將來孫女出生才能啟封。旁人都當笑話聽，誰也沒當真，連阿圓都覺得不過是母親一句吉利話。
可眼下，其中一罈竟然自己開了。
壇口封泥完好無損，可中間裂開一道縫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頂破的。周大勇撥開浮土，把罈子挖出來，捧在手裡翻看。壇身沒碎，酒也沒漏，可掀開泥封一聞——空的。
只有一縷極淡的酒香，飄出來，轉眼就被風吹散了。
他站在原地，仰頭看天。
天剛亮透，雲薄得像紙，陽光斜斜打在他臉上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墳前的事，想起劉氏跪著說的話，想起白玉棺裡的星圖，想起阿圓手背上的印。
現在，孩子生了，金勺現了，名字定了，酒罈也開了。
一件件，一樁樁，全都對上了。
他低頭看著手中空壇，喃喃道：“娘啊，您這是告訴咱們，該幹正事了？”
說完，他抱著罈子快步回屋，進門先往地上一放，聲音壓低：“罈子自己裂的，酒沒了，香味還在。”
阿圓聽完，沒驚訝，也沒多問，只是把手慢慢覆在女兒抓著金勺的小手上。
溫的。
金勺是溫的，孩子的小手也是溫的，像揣著個小火爐。
她閉上眼，輕聲說：“娘，您看見了嗎？她來了。”
屋外風停了，雞不叫，狗不吠，連隔壁誰家小孩踢毽子的聲音都聽不見了。
整個淨碗城，彷彿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。
屋裡，嬰兒睡著了，小嘴微微張著，金勺仍被她牢牢攥在手心，勺柄上的“招福”二字，在晨光裡一閃，又一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