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圓剛踏進產房門檻，腿就軟了一下。她扶住門框喘氣，手背上的蓮花印還在發燙，像是有人拿燒紅的鐵絲在皮下畫花紋。周大勇緊跟上來，一把托住她胳膊，聲音壓得低：“別硬撐，我揹你進去。”
“放屁。”她啐了一口，自己邁步往裡走，“老孃生個娃還得你背？傳出去淨碗城的女人全抬不起頭。”
屋裡一股子艾草味混著熱水蒸騰的溼氣，接生婆蹲在牆角燒水，聽見動靜回頭看了眼，沒說話，只點點頭。床鋪早收拾好了，粗布被褥疊得整整齊齊，炕燒得滾燙。阿圓一屁股坐上去，哎喲叫了一聲：“這炕也太燙了，屁股都要烤熟了。”
周大勇站在門口不敢動，手裡攥著刀鞘，指節發白。他想說點什麼，張嘴又閉上。阿圓瞥他一眼：“你看啥？出去守著去，女人生娃，男人留這兒算哪門子事？”
他磨蹭兩步往外挪，剛到門口，阿圓忽然悶哼一聲，身子往前一傾，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。接生婆立刻起身過來探看，嘴裡唸叨：“來了來了，使勁兒，別憋著！”
阿圓咬牙，兩手死死摳住炕沿，脊背弓起來像拉滿的弓。一陣劇痛從腰眼首衝頭頂，她眼前發黑，耳邊嗡嗡作響。就在這一瞬，手背上的印記猛地一跳，彷彿有根線從地底下往上拽，牽著她的魂往某個地方扯。
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，竟抬起手，在空中虛虛一握。
像是回應這個動作，窗外天光微動，七色光暈悄無聲息地湧了進來。不是日光，也不是火光，像是把彩虹碾碎了撒進屋，順著窗縫、門隙、炕洞口一點點滲入，眨眼間鋪滿了整個屋子。
接生婆愣住了，水盆裡的毛巾還拎在半空。周大勇本己退到院中，猛覺背後亮堂得不對勁，轉身一看，產房整個被光裹著，窗紙映出五彩流影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他拔腿就往回衝，一腳踹開門：“阿圓！”
屋裡沒人應他。
只見那接生婆哆嗦著手，捧著一隻銀勺走近嬰兒——孩子剛落地，渾身通紅，還沒哭出聲。她照老規矩用銀勺沾了點溫水，輕輕碰了碰嬰孩嘴唇，想喚她開口呼吸。
銀勺觸唇那一剎，光驟然收束，全都聚在勺身上。
原本灰撲撲的銀勺，轉眼成了金的。金得不刺眼，反倒溫潤如晨露，表面流轉著細密紋路，像水波一圈圈盪開。更奇的是，勺面忽然浮出一張臉——年輕、利落，眉梢挑著股不服輸的勁兒，嘴角微微上揚，像是笑，又像是叮囑。
林招娣。
阿圓瞪大眼，喉嚨發緊，喊不出聲。
周大勇站在門邊，腳底像生了根，動不了。
接生婆手一抖，差點把勺摔了，可那金勺懸在半空，穩穩當當，彷彿有誰託著。
嬰兒忽然動了。
小手一伸，五指張開，一把攥住金勺柄，抓得死緊，小臉憋得通紅，第一聲啼哭終於炸響——清亮、有力，震得窗紙都顫了三顫。
光隨著哭聲緩緩散去，屋內恢復如常。只有那隻金勺，依舊明晃晃地躺在嬰孩掌心，勺柄朝上，正對著眾人視線。
周大勇第一個撲過去看，湊近了才發現，勺柄底部不知何時浮出兩個字，金燦燦的，一筆一劃像是刻進去的：
**招福**。
他倒抽一口冷氣，抬頭看阿圓：“這……這是你起的名？”
阿圓搖頭，嗓音沙啞：“我沒說出口，她自己認的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，心裡同時明白：不是她們母女定命，是命早就定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