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偏西，院門口的影子拉得老長，阿圓抱著招福跨過門檻，腳底踩上青石板的那一刻，風一吹，孩子在她肩上動了動，迷迷糊糊睜開眼，舉起金勺“啊”了一聲。阿圓沒停步，只把女兒摟緊了些，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小腦袋。
屋裡燈己點上，豆大的火苗跳著，映得牆皮發黃。她把招福放在床榻上，順手掖了掖被角。孩子累極了，眼皮打架，可小手還死死攥著那金勺，指節都泛白。阿圓輕輕掰開她的手指，把勺子取出來，擱在炕沿邊。招福哼了一聲，翻個身，睡實了。
周大勇站在門框邊，一手按刀柄，眼睛掃著屋內動靜。他沒說話，但肩膀還是繃著，像根拉滿的弓弦。阿圓抬眼看他一眼：“去外頭守著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有事要做。”她聲音不大，卻沒商量餘地。
周大勇嘴唇動了動，終究沒再問，轉身退出去，輕輕帶上門。腳步聲遠了，在院子裡停住，沒走。
阿圓坐在矮凳上，從髮間抽出金簪。簪子沉甸甸的，前端還帶著昨夜那場異變後多出的一寸長度，雲紋清晰，像是刻進骨頭裡的記號。她低頭看著，指尖摩挲過紋路，又抬頭看了看牆上掛著的舊竹簡——那是娘留下的，上面刻著幾行字：“餓死是蠢，窮死是懶”“碗能洗命，手能改天”“護一人不如護一方”。
她知道，該加新訓了。
水碗端來，她先用清水潤了簪尖，又在竹簡邊上試了三遍，筆畫走勢、深淺力度，一遍比一遍穩。她做事向來這樣，不怕慢，就怕錯。尤其是這種事——這不是寫字，是立約，是把命和命連在一起的線。
第一字，她刻了個“守”。
簪尖落下時，她咬了下唇角，血立刻湧出來。那一瞬，胸口像被人拿鈍刀鋸了一下，她悶哼一聲，手沒抖，繼續往下刻。血順著金簪流下來，滴在竹簡上，滲進去，顏色由紅轉深，最後竟成了硃砂般的赤色字跡，亮得扎眼。
她喘了口氣，閉眼調息。汗從額角滑下來，混著血絲，流到下巴。
第二字，“心”。
這一刀更深。血從嘴角溢位，順著下巴滴在膝上，砸出個小紅點。她沒擦，手穩穩推著簪子走完最後一劃。竹簡微微震了一下，像活過來似的。
她睜開眼，盯著那兩個字。守心。娘沒說過這話，但她懂。亂世裡，人容易瘋，容易恨，也容易忘。她見過太多人一開始是好人，後來變成惡鬼。她不想那樣。
第三字，“傳”。
這一刀落下去，她眼前一黑，差點栽倒。她撐住桌子，指甲摳進木縫，牙關咬緊，硬是把一口血嚥了回去。可下一秒，喉頭一甜，還是噴了出來，正正落在“傳”字上，血珠滾進刻痕，整道字瞬間亮如熔鐵。
她咳了幾聲，喉嚨腥甜，耳朵嗡嗡響。可手還在動。第西字，“物”。
第五字，“輕”。
第六字，“命”。
每刻一字，吐一口血。血不是灑的，是擠出來的，像從骨頭裡榨出來的一樣。她的臉色越來越白，手也開始抖，可動作沒停。她知道這竹簡不認力氣，認的是真心，是命換命的事，半點假不得。
當最後一個字“重”落下時，她整個人晃了晃，差點從凳子上滑下去。她扶住櫃子，喘得像條離水的魚，嘴唇發紫，指尖冰涼。可她還是抬起手，把整段新訓連起來唸了一遍：
“守心，傳物輕命重。”
聲音嘶啞，斷斷續續，可字字清楚。
竹簡突然發出一聲輕響，像是鬆了一口氣。那些血寫的字，全都沉進了竹片裡，表面光滑如初，可她知道，它們在下面，等著被喚醒。
她剛想伸手去拿，身後傳來窸窣聲。
回頭一看，招福不知什麼時候醒了，正光著腳丫從床榻上爬下來，搖搖晃晃往這邊走。她手裡還抓著那金勺，小臉蒼白，眼神卻亮得嚇人。
“娘……”她開口，聲音軟軟的，像剛學會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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