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從窗縫鑽進來，吹得油燈晃了兩下。阿圓坐在矮凳上，手指還搭在那捲攤開的絹帛邊，指尖壓著娘最後出現時留下的痕跡。招福靠在她腿邊，小臉貼著粗布褲腿，呼吸輕得像貓踩棉花。周大勇站在門框外頭，影子拉得老長，橫在地上一動不動。
屋裡靜得很，連老鼠啃牆角的聲音都聽不見。
阿圓低頭看了看女兒，又抬頭望了眼牆上掛著的舊竹簡。那上面剛刻下的“守心，傳物輕命重”幾個字己經沉進去了，表面光溜溜的，可她知道，它們還在，像埋在土裡的種子，等著發芽。
她慢慢伸手，把金簪從髮間抽出來。
簪子沉，帶著體溫，前端多出的那一寸是昨夜異變後自己長出來的，紋路和娘當年戴的一模一樣。她摩挲了一下，沒說話，站起身來，把招福抱了起來。
孩子迷迷糊糊睜了下眼，看見金勺還攥在手裡，又閉上了。
“走。”阿圓對門外說。
周大勇應了一聲，跟上來。三人出了院子，腳底踩著青石板路，一路往村外走。天上星不多，月亮藏在雲後頭，只有風一陣陣刮過來，吹得人脖子涼。
煉劍爐在村西頭，早年打鐵用的，後來沒人打了，就荒著。爐口黑乎乎的，像個張開的嘴。阿圓走到爐前，蹲下身，把招福放在地上，輕輕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站這兒，別亂跑。”
招福點點頭，小手抓著金勺，眼睛盯著爐膛。
阿圓跪坐下來，雙手捧著金簪，看了很久。這不是普通的簪子，是娘穿過來時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，也是她第一次洗破碗變出青瓷碗那天，插在頭髮上的那根。後來娘死了，她把它拔下來，一首戴著，吃飯睡覺都不摘。
現在要扔了。
她閉了下眼，再睜開時，嗓音有點啞：“娘，我守住了心，現在傳下去。”
話落，手一揚，金簪飛進爐膛。
“呼——”
火猛地躥高，紅中帶藍，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。爐壁滾燙，熱浪撲臉，阿圓往後退了半步，卻還是盯著裡面看。
火焰扭動起來，漸漸變了形。
先是出現一個女人背影，穿著短衣，頭髮剪得齊耳，正彎腰在水槽前洗碗。水嘩嘩流，破陶碗一亮，裂紋消失，變成一隻青瓷碗。女人沒回頭，只低聲說了句：“餓死是蠢，窮死是懶。”
畫面一轉，她站在逃荒路上，懷裡抱著個嬰兒，身後跟著一群餓得走不動的人。她把銀鍋架在土堆上，煮野菜湯，分給老弱病殘。有人罵她是妖婦，她抄起扁擔就打，打得對方滿地找牙。
再一轉，她在縣衙門口掀桌子，指著縣令鼻子罵貪官；她在城牆上指揮百姓擺鐵鍋陣，逼退山匪；她把最後一塊碎銀塞進孤兒手裡，轉身就走……
林招娣的一生，在火裡走了一遍。
阿圓站著，沒動，也沒哭。她早就知道這些事，可親眼看著娘活一次，還是不一樣。那不是傳說，不是別人嘴裡的話，是真真切切的人，一步一腳印走出來的路。
火越燒越旺，爐溫升到頂點，鐵架子都開始發紅。
就在這時候，招福突然動了。
她掙脫阿圓的手，小身子往前衝，高高舉起金勺，嘴裡唸叨：“給妹妹……給妹妹……”
阿圓驚醒過來，伸手去抓，可晚了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