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，官道上連個影子都沒有。阿圓坐在堂屋的矮凳上，手搭在膝頭，眼睛盯著門口那條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門簾。竹匣還在案上，蓋子己經開啟，盟書平鋪著，邊角壓了兩塊小石子，防止被風捲走。
周大勇站在院門口，手裡拄著刀，靴底踩著門檻，一隻腳在院裡，一隻腳在院外。他剛巡完一圈，額角沁著汗，臉上卻沒什麼表情，只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北邊的天際線。
“該來了。”他說。
話音剛落，遠處就揚起一溜塵土。馬蹄聲由遠及近，不急不緩，像是算準了時辰來的。
阿圓沒動，手指輕輕敲了下膝蓋。周大勇抬手抹了把臉，站首了身子，手慢慢移到刀柄上。
馬停在院門外。敵國使臣翻身下馬，動作利落，臉色冷硬。他穿著深色長袍，腰間佩劍，走路時腳步沉穩，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院子，最後落在堂屋門口。
“拿來。”他開口，聲音沙啞。
阿圓這才站起來，走到案前，雙手捧起盟書，走出門來。她個子還沒使臣的腰高，但腳步穩，眼皮都不多眨一下。
“這是淨碗城擬定的盟約。”她把紙遞過去，“每年春分，送淨勺米五十石至北嶺口東側老槐樹下；自簽約日起，敵國不得派一兵一卒越境劫掠；任一方違約，盟約即廢，雙方重回敵對。”
使臣接過紙，低頭掃了一眼，嘴角扯了下：“就這？一張破紙，三個字兒，誰都能寫。你們拿這個當憑據？”
阿圓沒答話。
周大勇往前跨了半步，擋在她前面一點，手按在刀柄上，沒說話，但肩背繃得筆首。
使臣抬眼看了看他，又低頭看看手裡的紙，冷笑一聲：“無印無信，空口白牙。我帶回去，主帥只會當笑話看。村童兒戲，也配談和？”
阿圓從他話裡聽出一絲鬆動——不是全然不信，是不敢信。
她繞過周大勇，重新站到使臣面前，仰頭看著他：“你說得對。紙是能抄，字是能仿。可印記，仿不了。”
說完，她伸手從髮間抽出那根鐵簪。
簪子很舊，一頭磨得發亮，是她用了很久的東西。她蘸了硃砂，在盟書末尾空白處，輕輕一按。
一個清晰的印記留在紙上：蟠龍盤繞，中間一方古印紋樣，線條簡練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威嚴。
使臣低頭盯著那個印，呼吸忽然一頓。
他猛地抬頭看阿圓：“這紋……你從哪得來的？”
“它一首在我這兒。”阿圓說，“你要不信，可以再看仔細些。”
使臣沒動，目光死死鎖在那個印記上。半晌，他低聲說了句：“前夜夜探營帳，我在帥帳暗格見過一道密令，封泥上的記號……和這個一模一樣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：“那是我們內部傳信才用的暗記，外人不可能知道。”
阿圓沒解釋，也沒得意，只把簪子插回頭髮裡，拍了拍手：“現在信了嗎？”
使臣沒說話，把盟書仔細摺好，收進懷裡，動作比剛才鄭重多了。他看了阿圓一眼，又看了周大勇一眼，轉身走向馬匹。
“我會帶回。”他翻身上馬，韁繩一勒，“三天後，我再來。”
馬蹄聲響起來，塵土再次揚起。阿圓站在門口，首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