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阿圓就坐在自家堂屋的矮凳上，手裡捏著那根鐵簪子，指尖來回摩挲。窗外風還硬得很，吹得門縫嗚嗚響，灶臺上的鍋蓋被震得輕輕跳了一下。
周大勇是半個時辰前回來的，靴底沾著霜泥，在門口跺了三下才進來。他一進門就問：“敵營真撤了？”
“哨探來回跑了西趟。”阿圓沒抬頭，“帳篷拆了八成，糧車往北拉，馬蹄印一路連到三十里外。不是假退。”
周大勇站在堂屋中間，手按在刀柄上，像根樁子紮在地上。“那就打過去！趁他們立足未穩，燒了營帳，奪他們糧草！”
“然後呢？”阿圓終於抬眼，“咱們城中能戰的不過三百人，你帶他們去拼百萬大軍？”
“可就這麼讓他們退了又來，來了又退，年年這麼耗著？”周大勇聲音壓低，“我寧可一刀砍個痛快。”
阿圓把鐵簪插回頭髮裡，順手從桌角拿起一張紙。“金簪嚇得住一時，嚇不住一世。他們怕的是看不懂的東西，不是我們真有十萬天兵。今天他們退，是疑心；明天再來，就是試探。後天——”她頓了頓，“就是攻城。”
周大勇不說話了。
這時門外傳來轎子落地的聲音，竹簾一掀，劉氏披著厚斗篷跨進來，手裡還拎著個油紙包。“哎喲我的小祖宗，天沒亮就開會？我這一路啃冷饃來的。”
他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放，抖了抖肩上的雪。“聽說你們要談和？我一聽趕緊來了。別怪我說句實話，淨勺米是我們城裡的命根子，一年才產多少？五十石？那是拿金子換安穩，虧本買賣啊。”
阿圓沒急著辯，只伸手把油紙包推回他面前。“您先吃口熱的。”
劉氏嘆口氣，開啟紙包咬了一口肉餅，邊嚼邊說：“我知道你是為全城百姓想。可百姓也得吃飯。要是把好米都送出去，自己吃糙糠，人心一樣要散。”
“所以不是白送。”阿圓翻開一頁草紙，上面是她連夜寫的條陳，“每年春分，送五十石淨勺米到北嶺口，換他們三年不犯境。”
“三年？”周大勇皺眉，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我們就有了三年。”阿圓聲音不高，卻一句一句清楚，“這三年裡，牆可以加高，兵可以練熟，田可以擴到山腳。淨勺米現在是稀罕物，再過兩年，咱們能種出一百石、兩百石。到時候，不怕沒籌碼。”
劉氏嚼著肉餅，眼睛轉了轉。“你說得輕巧。可盟約簽了，人家轉頭就撕，怎麼辦？”
“那就撕。”阿圓說，“盟約不是護身符，是緩手招。他們若守信，咱們多活三年；他們若不信，咱們也不比今天更糟。但至少——”她看向周大勇，“我們不是閉著眼等刀落下來。”
屋裡靜了一陣。
周大勇慢慢鬆開刀柄，蹲了下來，手撐著膝蓋。“可年年送米，傳出去像納貢。以後別的流民路過，怎麼看我們？‘哦，那是個給賊送飯的窩’？”
“那就別說這是貢。”阿圓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，上面刻著西個字：以糧換安。“我們不叫它‘進貢’，也不叫‘求饒’。我們叫它‘交易’——用糧食買時間，跟你們做生意，懂嗎？”
劉氏忽然笑了，一口饃差點嗆住。“妙啊！哪有生意人會砸自己招牌？咱們把這事辦得堂堂正正，寫明條款，蓋上印，送到他們手上，就說：‘要想吃飯香，先簽生死狀。’”
周大勇也忍不住扯了下嘴角，隨即又繃住臉。“條款呢？就一句話？”
“三條。”阿圓鋪開紙，“第一，淨碗城每年春分日送淨勺米五十石至北嶺口東側老槐樹下；第二，敵國自簽約日起，不得派一兵一卒越境劫掠；第三，任一方違約，盟約即廢，雙方重回敵對，不受此約約束。”
劉氏點頭：“清清楚楚，沒廢話。我來寫。”
他從袖裡抽出筆墨，又摸出一張厚紙鋪在桌上，一邊念一邊寫：“淨碗盟約……立約為證……雙方自願……不得反悔……”寫完還吹了吹墨跡，遞給周大勇，“你看看，有沒有漏？”
周大勇一個字一個字讀過去，眉頭時松時緊，最後在“違約即廢”那行多看了兩眼，點點頭。“行。”
阿圓接過紙，又看了一遍，確認無誤，便從灶臺邊取來一碟紅泥，三人依次按了手印。她的手最小，印在紙尾像片枯葉，卻壓得最實。
“接下來呢？”劉氏收起筆墨，“送去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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